仓库里的气氛瞬间凝滞到了冰点。
阿泰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僵在半空。
他看看地上满脸是血却条理清晰的少年,又看了看西装革履却难掩慌乱的林嘉文,心底的疑云如同野草般疯长。
这姓林的读书人,心眼确实毒。
若真如这小子所说,这趟活儿就是一张催命符。
“阿泰!你还愣着干什么?拿胶带把他的嘴给我封死!”林嘉文看着几个打手变幻莫测的眼神,心中大骇,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就在这信任体系濒临崩塌、所有人注意力都被极致拉扯的微秒之间。
“吧嗒。”
一声极轻微的纤维断裂声,被林嘉文气急败坏的吼叫完美掩盖。
沈渡舟背后的粗麻绳,终于被锈铁皮生生磨断。
久违的血液重新冲刷过麻木的血管,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但他没有立刻暴起,而是像一头蛰伏在暗渊的猎豹,肌肉寸寸收紧。
见阿泰站在原地不动,林嘉文怒骂了一声“废物”,自己转身从旁边的破桌子上抓起一卷黄胶带,气冲冲地朝沈渡舟走来,弯下腰就准备去扯他的头发。
就是现在!
沈渡舟猛地睁开眼,原本反绑在身后的双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林嘉文的领带,借着对方弯腰的惯性,狠狠向下一拽!同时,他的膝盖带着千钧之力,精准无误地重重顶在林嘉文的腹部!
“呃啊——”
林嘉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一样佝偻下去,手里的胶带滚落一旁。
沈渡舟没有半分恋战。
他知道自己的体力根本拼不过门口那三个□□。
他一脚将碍事的铁椅踹向冲过来的阿泰,借着这短暂的阻挡,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仓库侧后方一扇生锈的小铁门狂奔而去。
“草!抓住他!”阿泰怒吼一声,挥开铁椅,带着人猛扑过去。
沈渡舟的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喘息,每跑一步,腹部的钝痛都在撕扯着神经。眼看着他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扇冰冷的铁门把手。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破风的锐响。
缓过劲来的林嘉文,双眼猩红得仿佛滴血。他彻底撕下了所有文明的伪装,从地上抄起半截生锈的螺纹钢管,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在沈渡舟的小腿骨上!
“咔”的一声闷响。
剧痛瞬间击穿了沈渡舟的理智,他右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撞在铁门上,顺着门板滑跪在地。
还没等他重新站起,林嘉文已经扑了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那只穿着高档定制皮鞋的脚,残忍地、毫不留情地踩在沈渡舟被钢管砸伤的小腿上,用力碾压。
“跑啊!你接着跑啊!”林嘉文的面容扭曲到了极致,那张曾用来教书育人的嘴里,吐出的是最令人作呕的恶毒,“你们姐弟俩不是骨头硬吗?不是看不起我吗?现在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趴在我的脚底下!”
沈渡舟死死咬住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肮脏的水泥地上。他死盯着林嘉文,眼神里的桀骜没有被碾碎半分。
林嘉文被这眼神刺痛了。他猛地掏出手机,当着沈渡舟的面,再次拨通了沈知窈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起。
“林嘉文,你敢动他一下,我发誓会让你生不如死。”沈知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冰冷,沙哑,却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沈老师,这可怪不得我。是你弟弟不听话,偏要吃点苦头。”林嘉文故意将手机移远了些,脚下猛地加重了力道。
“唔……”沈渡舟终于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这声微弱的痛呼,落在沈知窈的耳朵里,不亚于一场山崩地裂。
但也就是在这一瞬的崩塌之后,沈知窈的大脑进入了一种极度可怕的冰冷状态。
她正开着许则安留在公寓地下车库的另一辆车,疾驰在南城瓢泼的冬雨中。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她将车窗降下了一条缝,冷风夹杂着雨水拍打在她的脸上。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摒弃所有的情绪,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听筒传来的环境音上。
林嘉文的声音带着空洞的混响,这是典型的大面积封闭空间的回音,而且四周材质坚硬,没有吸音物——大概率是废弃的厂房或地下室。
“我只给你半个小时。一个人带着卡来,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他。”林嘉文还在疯狂地叫嚣。
就在这时,沈知窈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听筒背景里,传来的一阵极具节奏感的低频震动声。
“哐当,哐当……”
这声音很沉,甚至掩盖了外面细碎的雨声。
不是汽车,不是地铁。
是重载货运列车压过轨道接缝时的特有声响!
紧接着,一道悠长、沉闷的汽笛声,穿透了电话那头的空间,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沈知窈颅内疯狂运行。
南城早就在三年前完成了城区铁路的电气化改造,只有一条线路还在跑老式的重载货车——那是连接西郊化工厂和老港口的废弃专线。
而且,每天晚上九点半,只有一趟运送煤渣的货车会准时通过!
西郊,地下空间,靠近老货运铁路线,有回音。
那是她为了老城区空间重构项目,带着学生徒步丈量了无数遍的土地。
她脑海中的那张南城地籍测绘图瞬间展开、放大。
只有一个地方符合所有条件:西郊老棉纺厂遗留的地下防空洞与仓储区。
那里因为地权纠纷,已经废弃了十几年,甚至连路灯都没有,是完美的藏污纳垢之所。
“林嘉文。”沈知窈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泛白,她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东西我已经带上了。半小时内,我会出现。”
“算你识相。”林嘉文冷笑一声,刚想挂断电话。
“林嘉文,”沈知窈在电话挂断的最后一秒,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最好祈祷他还能站着,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保证,你会后悔生在这个世界上。”
只剩一阵盲音传来。
沈知窈猛地踩下油门,黑色轿车犹如一头撕裂黑夜的猛兽,在漫天冬雨中,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朝着西郊的废弃棉纺厂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