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定然无视了一众好奇和期待的目光。

他扫了眼办公区，只有离他办公室最近的一个工位是空着的。但上面堆满各种材料和废纸，有用的没用的全混在一起，大多是贺定然随手放的。

他那办公室没有门，只隔着块玻璃，平时进进出出，东西都爱搁往那桌上隔，时间一长，那工位就像默认归他了一样。

贺定然大言不惭：“瞧瞧，没工位了。这样，小树苗把那小桌上的早点撤了，桌子给新同事办公用。”

董苗看着角落那张年纪和贺队差不多大的小破桌子，桌面上还泛着早点留下的油印子。

“额，这……”

董苗看着来势汹汹的贺队，心说：楚师弟，出师不利任重道远啊。

楚夕看着被叫做“小树苗”的女警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瞥向楚夕的眼神里还夹着怜悯。

楚夕又扫了那罪魁祸首一眼，对方看好戏似的往那儿一杵，还故意挑了个“怎么？”的眉。

幼稚。无聊。

楚夕不看他，转头对女警点了点头：“没事，我自己来。”

说完目不斜视地走过自己的新上司，搞卫生去了。

楚夕找来抹布、洗洁精、酒精喷壶和纸巾，前前后后擦了三遍，连桌肚和四条桌腿都擦得干干净净，又不知从哪拿来一把木椅子，凑成了一个简陋的工位。

二组的同事们前几天刚交完月度总结，这两天闲了不少，整个办公室就看着楚夕一个人忙前忙后。

一开始，同事们以为楚夕好歹是市局点名调回的精干分子，而有本事的人往往都有点心高气傲，受不了打压试探下马威，更何况他们贺队还那么明目张胆地欺生。

所以，当那个看起来病殃殃的家伙，独自一人默默擦着桌子时，众人莫名联想到被地主压榨却倔强不屈的少年。

于是，心生怜悯的二组人开始默默接近新同志，企图示好，让他知道二组虽然姓贺，但人心是暖的。

然而很快他们发现，楚夕不是倔强，也不是委屈，更不是“你越打压，我越要开得更旺的”白莲花。

董苗觉得，楚夕只是淡然和无所谓。

李昂说要替他讨个正常工位，他淡淡一句“没关系”。宋恪想帮他接水擦桌子，他婉言谢绝；就连自己下楼买饮料顺嘴问一句，他也摇头，说自己不喝。

董苗疑惑：这个楚师弟，小小年纪怎会如此荣辱不惊？怎么看起来比自己还成熟？

不过，董苗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新同事，她刚抱着一堆饮料上楼，就看到胡局带着几个人神色凝重地进了重案二组。

胡局踏进二组，面色严峻：“定然，昨天失踪上热搜的女孩方玥，刚才尸体被发现了！在北城区的一垃圾站里！”

贺定然一愣，眉头微蹙：“是那个临楠师范大学的女生？”

“就是她。”胡局说，“辖区刚出警，衣着和脸部特征都吻合。你立刻带人过去，我们得抢在舆论前面掌握案情。”

贺定然神色一凛：“明白。”

一般的失踪是上不了热搜的，放眼全国，失踪案太稀松平常了。但方玥不算一般人，她父亲是临楠大学的教授，全国有名的学者。方玥失踪的消息被各种关系网转发扩散，立刻就上了临楠的热搜。

对于这起失踪，市局高度重视，把调查任务交给重案二组。

谁知道线索才查了一半，人已经遇害了。

贺定然吩咐道：“小树苗，去喊宋法医。老李，带上痕检组跟我去现场。老付，监控网上舆情，别让案件信息外泄。”

众人动身行动，椅子与地板的摩擦声四处响起。

贺定然扫视一圈屋内，才想起来还有个人坐在那儿。

“哎呦，我这记性，”他似笑非笑，“差点把新同事晾在这儿。”

楚夕坐在木椅上，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贺定然朝楚夕扬了扬下巴：“楚警官刚来我组，定位还没确定下来。你先跟着我熟悉流程，免得说我怠慢了新成员。”

贺定然当然知道自己在睁眼说瞎话。

情报员不跑现场，平常窝在办公室里，埋头在一堆卷宗和信息里，离案发现场和尸体什么的远得很。

楚夕在荣安干了一年，从没上过前线。

但贺定然不管。来了他的组，不分前后线，没人能只坐办公室。谁让老胡不肯给他拨刑警，只发来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

空气仿佛停了一瞬，众人下意识看向楚夕。

贺定然催促道：“快点儿，现场要出了问题，你可担待不起。”

椅子轻响，楚夕站起身，只吐出一个字：“走。”

楚夕和贺定然、董苗、李昂一辆车。

上车前，贺定然把一份卷宗塞进楚夕手里，让他在去的路上补课。

警车一路呼啸。楚夕坐在后排，翻开卷宗。

方玥是师大化学系的大三学生，父亲方宏是临楠大学的化学系教授，母亲是政府公务员。方玥不住宿，平时骑电动车上学。

23号早上她骑车去上课，晚上8点多在大学南门乘坐93路公交车，9点半在红星小区站下车。红星小区附近的监控较少，她下车后的行踪无法确认。

23号当天，她还有两通通话记录：

12点03分，打给高博，未打通。

12点05分，打给刘怡，通话时长57秒。

楚夕翻到高博和刘怡的资料，快速扫过。

两人都是方宏手下的研究生。高博是博士，已经毕业，在某化学研究中心工作。刘怡是研二在读。

在看到高博的地址时，楚夕明显一顿。

坐在他旁边的董苗开口道：“高博住在红星小区，案发的垃圾站就在红星小区后面。他很可疑。”

“你们昨天调查他了吗？”楚夕问。

“查了。”董苗说，“昨天上门找他，他说没见过方玥，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董苗叹了口气：“谁知道今天尸体已经被发现了。”

楚夕点头，又翻到前一页，问道：“这两通电话间隔时间很短，他们是怎么说的？”

一直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的贺定然突然偏过头，懒洋洋地朝楚夕看了一眼。

“我们办案又不是坐火箭。”他开口道，“走访和排查监控，哪个不要花时间？昨天才接手失踪案，还没来得及查完人就死了。”

楚夕没理他，低头继续看卷宗。

高博所在研究中心和本地高校有联合项目，方宏名下的研究生都在项目组里，方玥也在其中。这些学生定期去做实验，高博则是方玥和刘怡等人的负责人。

楚夕皱眉：“方宏、高博、方玥，形成了一个以方宏为核心的学术圈子。”

董苗有些惊讶他一眼抓住重点，点头道：“这项目明显是方宏牵头的，不仅把手下的学生放塞进来，还把女儿也放进去。而高博又是他曾经的学生，正好替他把这个圈子搭起来。”

楚夕说：“方玥的死，恐怕绕不开这个圈子。”

贺定然正在沉思，楚夕把他心头所想的内容说了出来，他不禁用后视镜看了楚夕一眼。

半小时后，警车到达现场。

贺定然戴上手套鞋套，撩起警戒线走进去。

六月底，临楠的气温已经坐上火箭，热得不行。中午的骄阳蒸腾地面，一股强烈的酸腐臭味裹着热浪扑面而来。

一旁的辖区刑警迎上来：“贺队，现场已经全封了，什么都没动。”

垃圾站是个四面水泥墙围起来的空间，敞口，有顶。里面堆满了生活垃圾，各色塑料袋、废纸废瓶、食物残渣、破损的家具混在一起。

贺定然目光一动，看到了躺在垃圾堆中的女尸。

尸体仰面倒在垃圾堆中，身着T恤和半身长裙，满身污渍，裸露的手臂和小腿多处瘀斑。头发散乱地贴在脖颈和污水里，湿漉漉地缠成一团。面部皮肤微微发青，嘴唇发紫，舌头微微外伸。

苍蝇在尸体和腐烂的垃圾之间无目的地飞。

死者正是网上传的方玥。

照片上的她曾是个鲜活明媚的女孩，而现在只剩下一具冰冷破败的尸体。

贺定然走近，扫视了尸体全身。

他猛地蹙起眉。

方玥失踪前的照片他看过很多次，衣服、鞋子，甚至一旁的手提包都对得上，但是——

脖子上的金项链和手腕上的红绳手链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