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陷入一片死寂。
整整半分钟,高博弓着背,手臂搁在桌上,一句话没说,像是发呆又像是回忆。
终于,他开了口,声音嘶哑:“那天晚上,她是来找我了。我打了她,但我没杀她。”
贺定然皱眉:“你打了她?”
高博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那个时候:“她来找我,我看着她争吵时的脸,忽然看见了方宏的影子。一瞬间,我觉得恶心、想吐,还有难以遏制的愤怒。我把她推到墙上,冲着她的肚子砸了几下。”
“你没杀她?”
高博摇头:“我没有。”
贺定然还想问,却被高博打断:“不过,你刚才有地方说错了。”
“我好不容易熬到毕业,方宏想拉我去大企业搞项目。我拒绝了,那是我第一次反抗他。”
“我只想安安静静做我的研究,研究中心的主任是看了我的博士论文以后决定破格录用的。我以为终于逃脱他的魔爪,再也不用做一个……我自己都陌生和痛恨的人。”
“结果没多久,他又来找我,说要让我帮方玥弄一篇’小文章’,好让她保研。”
贺定然问:“你拒绝了?”
“我拒绝了。我说剩下的钱会用工资慢慢还清,要是再逼我,我就曝光所有事。”高博咬牙,“他冷笑着说,就算事情败露,他也能安然无恙,没有人会相信我。而我会丢掉工作,永远别想再待在科研圈。”
他低声说:“我怕了……只能答应他。”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做回我自己,可到头来,我还是个懦夫。”
一滴泪从他脸颊划过,他抬手抹去,自嘲般地笑了:“我连揭发方宏都不敢,怎么可能敢杀他女儿?”
审讯室内彻底安静下来,沉默一直蔓延到单向玻璃后观察室。
贺定然开口:“你砸了方玥的肚子,之后呢?”
高博的喉结动了动:“砸完之后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混乱,意识到自己把火撒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方玥捂着肚子,靠在墙上看着我,还想和我说话。我愤怒又害怕,丢下她回家了。”
“之后呢?”贺定然追问,“你有没有再次下楼?”
高博摇头:“没有,后来我从窗户看了一眼,她已经不在巷子里了。”
“你和她是在巷子里见面的?”
“我家楼下的巷子。”
可方玥的尸体是在垃圾站被发现的。
贺定然忽然想起什么:“方玥是怎么找到你的?你把地址给她了?”
高博摇头:“我没给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找过来的。我只和家里人说过我的住址。”
贺定然缓缓点头。
事情变得扑朔迷离。
方玥腹部的生前伤是高博殴打所致,那么勒痕和死后伤呢?来自另一个人?
还是,高博只承认了部分事实?
贺定然沉默片刻,合上了文件夹:“你的嫌疑没有洗清,依法拘留四十八小时。想起任何新的细节,随时通知我们。”
高博抹了抹脸,沉默地点头。
贺定然走出审讯室,面色沉郁。夜幕已经降临。走廊上,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最初的预想。
高博的供认和尸检报告对上了。可这份供认也把事情推向了更复杂的维度——打完人之后,到方玥死亡之间,发生了什么?
最让人无力的是,方玥从见高博到死亡所发生的所有事,完全就是一段没有任何证据的空白。
如果高博没杀人,那就意味着还有个更愤怒、对方玥恨意更深的人,藏在那段空白里。
所有人都说方玥善良。高博把无处发泄的怨气砸向了她,那凶手呢,他的恨又来自哪里?
贺定然回到办公室,再一次点开监控录像,屏幕的光冷冰冰地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方玥在夜晚空荡的街道上走过,白色裙子微微晃动,像一只茫然的白蝶。她走过红星小区临街的店铺,拐进巷道,身影被黑暗吞没。
挨打之后,她为什么没回家,为什么会去垃圾站?
贺定然切到了师大南门的画面。
她把白菊花寄存在花店,沿着路边一直走,不时拿起手机看一眼,最后独自走进公园。她在公园里足足停留了一个小时。她在里面干了什么?
还有她脖子上的金项链。凶手拿走项链,是有什么别的意义?
贺定然盯着屏幕上定格的、方玥最后清晰的侧脸。他一定漏掉了什么,某个就摆在眼前,却被忽略的重要细节。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陷入深深的思考。
夜已深。二组的大办公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值班的人。
贺定然的思绪混沌,像一团缠绕打结的电线,找不到那根能梳理的线头。
他走出办公室,径直下了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楚夕走出办公大楼,黑夜中只剩门口两盏路灯格外明亮,在地面洒下一片暖黄色。
他看到贺定然靠在墙边。
贺定然站在夜色和门口灯光交界处,半边脸被光照着。他头低着,手上夹着烟,像是沉在某种思绪里,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指尖的烟静静燃烧,他并没有抽,只是看着猩红小点升起一缕细直的烟雾。
直到楚夕走到他跟前,他才注意到人。
“准备下班?”
“嗯。”
贺定然扯了扯嘴角,带着疲惫的调侃:“不是跟情报科一个作息吗,怎么今天这么晚?”
楚夕并没有答,抬脚准备往停车场走。刚迈出去两步又想到什么,停下来转过身。
贺定然察觉到他的动作,重新抬眼:“怎么?”
“你现在还觉得凶手是高博吗?”楚夕问。
贺定然低头看着燃烧的烟蒂,沉默片刻:“不像是他。”
“凶手给人的感觉……更冷血,也更精细。”贺定然说,“但我不知道,方玥身边还有比高博恨意更深的存在。”
楚夕沉默了,目光落在贺定然指尖的猩红上:“有时候,恨的理由千奇百怪,有的甚至没有道理。”
指尖的烟静静燃烧。贺定然看他一眼:“或许吧,这世上不正常的人太多了。因为什么杀人的都有。”
楚夕没有说话,目光依然在贺定然指尖的烟上。那目光已经变得幽深,似乎想到什么更深更远的地方去了。
贺定然看着楚夕的脸,注意到他眼角的浅色伤痕,忍不住问:“你眼睛下边儿是怎么回事?”
楚夕回过神,伸手摸了摸眼角那块皮肤:“之前不小心弄破了。”
不小心弄破?
贺定然才不信,那疤痕形状有点像三角形,他一看就知道是尖锐物品刺穿的,小刀、锥子、剪子之类的,而且是陈年旧疤。
“那你真够不小心的。”
贺定然指尖的烟快燃尽了,他掐了烟,清了清嗓子:“你走吧,明天早上别迟到。”
楚夕转身往停车场走了。
贺定然看了一会他的背影,把烟蒂扔进垃圾桶,回办公室了。
暑热在空气中弥漫,没有因为夜色而消解,反而被黑沉的天幕闷闷地压下来。
楚夕骑着自行车穿梭在路灯下。车辙碾过路面,带起一阵温热的风,扑在脸上。
他调回市局才两天,却因为命案的发生,感觉像过了两周那么长。
又是被带去案发现场,又是当笔录员,又是去法院取证……这么大的强度是他完全没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