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会议室只剩下贺定然和楚夕。

贺定然看向他，低声问道：“为什么突然告诉大家？”

“早晚会知道的。”楚夕语气很平静。

贺定然没有移开目光，沉默片刻，还是问道：“谢婉仪对你……做过什么？”

楚夕轻轻蹙了下眉，第一反应是不想多说。但这个问题像是拧开了某个阀门，短短几秒，许多陈年回忆涌入脑海。

他抿了抿唇，停顿片刻，组织了语言：“就是那些常见的手段。”

“排挤、孤立、嫁祸。”

“不知道为什么，有段时间她特别讨厌我。她会偷东西、弄坏东西，再推到我头上。”

他说的很简短，语气不带情绪。

“福利院偶尔收到外界捐赠的救济品。她会破坏我分到的衣服，抢走我的玩具。后来，我干脆不去领那些东西，或者直接送给别人。”

贺定然眉头紧锁，眼底是复杂的情绪。

“有时候，小孩子手段不比成年人低级。”楚夕停了一下，像是在筛选记忆，最后只留下一个。

“福利院里，只有书是没人要的，我留了一整套《福尔摩斯探案集》。我还记得封面是绿色的，上面有个叼着烟斗的福尔摩斯剪影。”

“有一天，我发现少了一本。最后是在我的被子里找到，已经被她撕碎了。”

“我去找院长，说我不要书了，让他把剩下的书拿走。”楚夕轻声说，“后来，那套缺了一本的《福尔摩斯》被放到了大厅的阅读角，之后再没少过。”

贺定然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楚夕，意识到楚夕经历的比他想象的还沉重。那个偏僻的福利院里，曾经存在着一种无声的残酷秩序。不仅有来自成年人的虐待，还有来自孩子间的恶意。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有人汇报：“贺队，单颖马上过来。”

楚夕对贺定然说：“走吧，出去准备一下。”

贺定然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神色，和他一起走出会议室。

天色渐晚，最后一抹晚霞从天边褪去。

单颖再一次来到市局。

她年纪三十出头，干练的齐耳短发，戴着一对大耳环，身穿一身亚麻宽松的衣服。

因为剧组女演员的死，她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原本鲜亮的妆容已经褪去了大半，眼角疲惫，面色苍白。

她双手抱臂坐在椅子上，显得焦虑又憔悴：“警官，麻烦抓紧时间，我还要去处理公众舆论和演出退票的事。”

“我理解。”贺定然翻着之前的笔录，“单导演，你昨天晚上没和谢婉仪见面？”

单颖眉头紧皱着，点头：“嗯，昨天下午彩排结束后就没和她见过了。”

“可是，谢婉仪的手机上显示，你昨晚10点47分发短信约她11点半在剧院见面。”

“……什么？”单颖猛地一愣，放下了手臂。

“我们查阅了你们的聊天记录，你之前也经常约她在剧院见面。”

“我平时约她见面是因为工作需要，但我昨晚根本没有给她发短信！”单颖急忙翻出手机，“你看，昨天我没发短信！”

贺定然接过来看，发现确实没有，上一条短信还是几天前。

“不相信你们可以拿我手机去查，我没发过短信……”单颖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瞪大了眼睛，语气急促起来，“昨天晚上十点多，我的手机突然白屏了两三分钟，我以为卡了，后来重启手机才恢复正常，会不会是……”

贺定然立刻皱起眉：“手机给我，我现在让人查。”

他喊来付一平，付一平翻看了一会儿，说要拿走检查。

“我等你。”贺定然转回来对单颖说，“这期间我们再聊聊别的。”

单颖无奈地点头：“行吧，你想了解什么？”

贺定然问：“你昨天晚上十点多在哪？干了什么？”

单颖回忆道：“我10点多离开剧院直接开车回家了，在家里办了一会儿公就睡觉了。我们小区有监控，你可以去调。”

贺定然点了点头，又问：“你觉得，谢婉仪是个什么样的人？”

单颖想了想，说：“从导演的角度来说，婉仪是个有天赋又敬业的演员。我比较爱钻磨细节，经常改动剧本，但她从来没抱怨过，总是积极配合，还能提出一些有意思的点子。刚才我说，我经常约她来剧院，就是为了试戏或者探讨细节。”

“看来你很欣赏她？”

单颖垂下头，有些惋惜地说：“是啊，婉仪她……确实很好。”

贺定然低头翻了翻麦浪剧团的演员名单，问道：“听说你们剧团从三年前就开始筹备《新生》这部剧，投资也下了血本。这么重要的项目，为什么女主角没有选更有经验的人？”

“我看男主角吴玮资历很深，谢婉仪还算新人吧，怎么会选她？”

单颖解释道：“吴玮确实定得比较早。至于女主角，当时剧团的台柱子郭艺怀孕了，别人我又不太满意，干脆在新人里挑。婉仪是新人里最有灵气的，我就给了她这个机会。”

“灵气。”贺定然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当时除了谢婉仪，还有哪些备选？”

单颖说：“还有毛玲娜和林盈盈。林盈盈年纪小，心态也不好，那段时间状态不行。毛玲娜条件确实不错，但她去年骨折了，我没法等那么久。最后就定了婉仪，她也确实没让我失望。”

贺定然的目光落在名单上：“毛玲娜骨折，林盈盈——”他顿了顿，又扫了一遍，皱起眉，“怎么没有这个人？”

“林盈盈退团了。”单颖说。

贺定然抬起头：“一个骨折，一个退团。谢婉仪的运气未免太好了点吧？”

他盯着单颖：“你作为导演，不可能对自己剧团的演员一点情况都不了解。”

单颖眉头一紧：“你想说什么？”

“我怀疑谢婉仪拿到女主角的过程并不干净。”贺定然放下名单，“毛玲娜是怎么骨折的？林盈盈又为什么退团？”

单颖沉默两秒才开口：“毛玲娜从舞台上一个三米的升降台上摔了下去，小腿骨折。”

“当时有场戏，需要演员在几个阶梯式的升降台之间跳跃。演出那天，她和往常一样跳过去，结果有根柱子没有及时升上去，她一脚踩空，就摔了下来。”

贺定然点了点头：“那林盈盈呢？”

单颖明显迟疑了一下：“在毛玲娜骨折之前，林盈盈曾给她下过激素类药物，让毛玲娜的体重迅速增加。”

“林盈盈下的药？”贺定然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不是我发现的，是毛玲娜发现的。”单颖说，“毛玲娜认定是林盈盈干的，林盈盈不承认，她们大吵了一架，没过多久林盈盈就退团了。这事当时在剧团里闹得很大，所有人都知道。”

贺定然敏锐地抓住重点：“也就是说，你们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林盈盈下的药。”

“还需要证据吗？”单颖反驳道，“她如果没做亏心事，为什么会主动退团？”

这时，付一平拿着手机进来：“贺队，查到了，短信确实不是从这部手机上发出去的。”

单颖一愣，眉头皱起：“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什么高超的技术。”付一平说，“有人三天前在她手机上插过一个手机U盘，里面装了自制的恶意程序，可以后台发送和删除短信。”

“能追踪吗？”贺定然问。

付一平摇了摇头：“程序已经失效，追踪不到源头。”

贺定然目光沉了下去，转头问单颖：“三天前，你的手机被人碰过吗？”

“2号下午2点13分。”付一平补充。

单颖想了想：“2号我在剧院给他们排练了一整天。工作的时候，我的手机经常随手放，能接触到的人很多。”

就这短短一会儿工夫，单颖的手机已经接连亮起，进了好几条信息和电话。

贺定然没再继续问，起身道：“林盈盈和毛玲娜的事，我会继续查。有需要的话还会再联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