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盈盈从外市驱车三小时，来到临楠市局。昨晚在和警方通话时提到麦浪剧团，她沉默了许久，只说了一句：“我想当面聊。”
此刻的接谈室，林盈盈坐得很直，双手捏着怀里的包。
“谢谢你过来配合调查。”贺定然坐在她对面。
楚夕递过去一杯水。
“谢谢。”她声音很轻。
贺定然开门见山：“你和毛玲娜之间的事并不像剧院员工说的那么简单。”
林盈盈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说说吧，你为什么离开麦浪剧团？”
林盈盈目光落在桌面上，回忆了片刻，眼角竟渗出泪花。
她的胸腔中情绪翻涌：“我退团，是因为剧团里的那些人，对于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烂事，都视而不见。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很害怕很无助，感觉自己被封在一个玻璃瓶里，没有人愿意听，也没人愿意相信。”
说着眼泪便滴了下来，贺定然将纸巾推了过去。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林盈盈抽了张纸，又抿了抿唇，“我会好好解释的。”
“没有。”楚夕说，“你表达得很清楚，按照你的方式说就可以。”
林盈盈目光看向他，平复了一会儿心情，继续说：“现在想来，事情其实从我们三个人——我、玲娜和谢婉仪一起签入麦浪剧团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只是我那时候太天真，根本没有意识到我要面临的是什么。”
“我从艺校一毕业就进了麦浪，什么也不懂，剧团和学校不一样，大家都很冷漠，没有人愿意帮助或指导我。”
“可能是我性格很懦弱，在剧团里连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那段时间一直坐在冷板凳上，没有人愿意和我试戏，也没有像样的演出机会。”
“我们三个人中，谢婉仪是最快融入集体的，所有人都喜欢她。我很羡慕她，想模仿她，但我就是做不好。”
她停顿了片刻，眼泪闪过复杂的情绪，继续低声讲述。
“有一天，我跑完龙套之后准备离开，谢婉仪却突然建议导演加一个角色，还把头转过来，对着我说：’我觉得盈盈可以胜任这个角色。’”
“导演采纳了她的建议，我被选上了。”
“我很感谢她，她是第一个对我表达善意的人。我和她倾诉很多事，她总是微笑着倾听，偶尔给我一些建议。有她带着我，我试戏的机会变多了，工作渐渐走上正轨。那段时间我很开心，想报答她，但她不收礼物，我请她吃饭她也要回请。总之，我很喜欢她，很依赖她。”
她说到这里，像是被刺痛了一样，露出一丝苦笑。
就这样，林盈盈和谢婉仪成了朋友。
直到《新生》选角的前一个月，某天林盈盈走进排练室，发现只有谢婉仪一个人。她坐在镜子前，手里拿着剧本，正低头偷偷抹眼泪。林盈盈从没见她哭过，心下一紧，连忙问她怎么了。
谢婉仪抬头看到她，像是有点意外，随即摇头：“没事，只是有点累。”
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剧本，轻声说：“我和玲娜搭档的戏，导演一直不满意，这几天不停地改剧本，我感觉自己做得不够好。”
单导演出了名的严格。林盈盈猜她可能刚被导演批评过。
“导演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林盈盈安慰她，“你的实力大家都看得到，多练几遍肯定能让她满意的。”
谢婉仪抹掉泪珠，又摇了摇头。
难道不是因为这个？林盈盈皱起眉：“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谢婉仪犹豫了片刻，才低声说：“单导确实批评过我……但不是因为演技，是她觉得我不用功。”
“你怎么可能不用功？”林盈盈心里有些不平，“你每天从早到晚都泡在排练室里，谁不知道。”
“不是这个。”谢婉仪又沉默片刻，终于把实情说了出来，“……其实是因为玲娜。”
“她每到傍晚就要出去兼职，她不在我也没办法排练，进度拖得慢，单导觉得是我的问题……我也没法反驳，我确实没把时间协调好。”
林盈盈有些生气：“这关你什么事？毛玲娜自己不敬业，还连累你。”
“但这是我们两人的戏。”谢婉仪叹了口气，“我也有责任。我找她商量过，可她说自己要兼职，每天只有下午两个小时有空，所以我们排练的时间很少。”
林盈盈皱起眉：“她的兼职是晚上吧？白天怎么可能只有两小时有空？”
“我也问她的。她说白天在你们组里排练，走不开。”
林盈盈听了，心里一下子冒起火来。
她们组最近任务很少，每天顶多一两小时就能完成。她自己常常做完任务，还能腾出大把时间去排别的戏。毛玲娜分明是在拿她们组当借口。
排练室整面镜子映出两个人的身影。林盈盈看着镜子里谢婉仪梨花带雨的脸，说要帮她找毛玲娜理论，但谢婉仪拉住了她。
“别去。”她摇了摇头，“我不想把关系搞僵。单导已经很生气了，要是再听到我和玲娜不和，反而更麻烦。”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自己会想办法再和玲娜沟通的，谢谢你，盈盈。”
林盈盈答应不管这件事，但心里总是隐隐担心婉仪，每天也更加她的状态。谢婉仪没再提过毛玲娜的事，但她的身体最近似乎出了点问题。当林盈盈第三次撞见她在洗手间干呕时，林盈盈终于忍不住了。
“你最近状态很差。”林盈盈扶起刚对着洗手池干呕完的谢婉仪，担忧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谢婉撑着水池边，水滴从她脸上滴落，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捏紧了水池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我……盈盈，我昨天去医院检查，结果发现……我被人下了激素药。”
“怎么会这样？是谁干的？！”林盈盈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谢婉仪沉默片刻，从包里掏出一小瓶维生素片，倒出几粒白色药片。
“医生已经确认过了，维生素片被替换成了激素药。我没有注意，也不知道吃了多少。”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她低下头，眼睫上还挂着水珠。
谢婉仪在剧团里一向人缘很好，大家都挺喜欢她。在《新生》快选角的节骨眼上，谁会给她使绊子？激素药吃了会水肿、发胖，甚至变丑，单导才跟她们三个女主角候选人强调过要保持身材和皮肤状态。
给谢婉仪下药的人，不是毛玲娜，还能是谁？那人不仅不敬业，还用下三滥的手段排除竞争对手，太可恶。
林盈盈沉下目光：“我和你想的是同一个人。不行，她欺人太甚，我要去找她，让全团的人都知道她干什么。”
“不行。”谢婉仪立刻按住了她，“我现在知道被下了药，停掉就好。选角在即，不要惹是生非。等结束再说，我担心牵连你。”
“你就是心太软了。”都这个时候了，谢婉仪还在考虑这么多，林盈盈为她感到愤怒和委屈，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那个人太可恶了，不如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把这药放进她的维生素瓶里。”
“算了。我不想当她那样的人。”
谢婉仪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把药瓶扔进了水池旁的垃圾桶里。
她擦干脸上的水珠，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对林盈盈说：“谢谢你安慰我。选角期间，我们都小心点。”
说完便离开去排练了。
林盈盈盯着垃圾桶里的维生素瓶，心里已经想好了怎么做。
即使被毛玲娜发现了又能怎么样？不过是让她明白，她的下作勾当已经被我们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