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黄色的小土猫,身上有一些不规则的白色斑点,但总体还是黄色偏多。
楚夕记不清它是什么时候开始总窝在福利院那堵水泥墙上的了。好像天气变暖以后,它就出现在那里了。
这天,楚夕从昏暗的仓库中一瘸一拐地出来的时候,它就立在仓库的墙头,一动不动地俯视着地上的小男孩,似乎没料到这个远离大院的角落里会有人。
楚夕很快发现,小猫的后腿上有个流着血的伤口,估计是被墙上的玻璃片划的。
“你疼吗?”楚夕仰着头,小声问它。
小猫不为所动,仍然竖着尾巴,半是好奇半是警觉地盯着他。
楚夕仰到脖子发酸,雨开始落下来,像细线一样落在他的脸上,像针一样凉。
楚夕打了个哆嗦,轻声对它说:“我很疼。”
他不知道在雨里站了多久,天色一片灰暗,身后的仓库黑洞洞的,像张着嘴的兽穴。
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了下来,在空旷的院子里踮着脚,无声地踱步。
他抬手抹去了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湿痕。
那只猫似乎很喜欢楚夕,又似乎不喜欢他,楚夕不清楚。
因为至今为止,他不清楚什么是喜欢。沉默、厌恶、害怕和痛苦才是常态。
但他猜,猫应该是有点喜欢他的。
猫虽然难以捉摸,但不会像魏妈妈一样阴晴不定,不会像她那样,即使人不在,也能让她的谩骂和尖叫塞满他的脑袋。
他和猫待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感到一点平静。所以,猫应该是喜欢他的,而他也喜欢猫。
但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偷偷给猫喂过几次食物,被魏妈妈发现后,她拿着柳条追打小猫,骂它是偷食的畜生,打折了它一条腿。
他不敢喂了。好在猫的生存能力很强,能自己觅食。
又过了一段时间,魏妈妈亲手抓了猫,关在仓库里好几天,不让它出去觅食。
猫在黑暗的屋子里抓挠、哀嚎,她无动于衷,直到楚夕答应她那些要求。
楚夕没有办法。他没法看着猫被折磨,被逼疯,他只能照做。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感受不到痛苦。他希望猫能活着,自己是无所谓的。
但魏妈妈不满足。
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只狼狗,说是要看守仓库。那狗站起来比楚夕还高,吃生肉,眼神凶狠。楚夕很怕它。
有一天,魏妈妈把他拽到仓库,完成“惩罚”后,怪他像个死人一样没有反应。
她气冲冲地把狼狗拉进来,解开狗链,把狗和楚夕关在一起。
楚夕抱着头缩在墙角,以为自己今天要死了。
半小时后,门突然开了。魏妈妈手一扬,那只小黄猫就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咬死它!”
狼狗朝猫猛扑过去,猫受伤后一直跛着脚,根本跑不快,瞬间就被利爪钉死,鲜血汩汩冒出。
魏妈妈拧住楚夕的两只胳膊,逼他看眼前的景象。
楚夕的嘴被她捂住,他发不出声音,但是感觉猫的每声尖叫和哀嚎都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
直到那团黄色的身体不再动弹,逐渐变成血肉模糊的尸体,楚夕的眼前也彻底模糊了。
魏妈妈吹了声口哨,狼狗慢悠悠地回到她身边。
她用力把楚夕的脸拧过来:“知道它为什么死吗?因为它和你一样,软弱又没用,只能靠别人施舍,别人不高兴了,自然就把它弄死了。”
除了偶尔“惩罚”之外,她很少动手打他,但她热衷于辱骂,今天狗杀猫的情节让她兴奋,她对着楚夕咒骂了一个小时。
楚夕不再哭了。
魏妈妈牵着狗离开,临走前让他把脸洗干净再回大院。
楚夕洗了脸,走之前看了一眼地上那摊难以辨认的血肉。
大院里,魏妈妈正笑着和人说,狗立了大功,把一只总来偷食物的野猫咬死了。
楚夕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大人们的说笑声。他低着头穿过大院,快步上了楼,他知道卫生间的柜子里,有一把剪刀。
……
楚夕坠入了漫长的梦中。
耳边是无尽的雨声,过去的画面在脑海中挤压着,他在似梦非梦中醒不过来。
那些画面太久远,也太刺眼。他下意识将它们从梦中赶走。
毛茸茸的小黄猫从他手掌下蹭过,草莓冰淇淋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帽子的福尔摩斯朝他神秘一笑……还有一个温暖的拥抱,带着熟悉的味道。
他睁开了眼睛。
窗外透进微熹的晨光,不知是几点。
天阴沉沉的,雨下了一夜,现在小了许多,淅淅沥沥的。
他躺着,没有动。等脑海中纷繁的思绪散开,晨光穿透了窗户,他起来了。
其实他很少梦到从前。随着年龄的增长,特别是离开福利院进入大学之后,那些记忆被他彻底尘封,不会主动触碰。
偶尔梦到,醒来会心情低落,提不起精神。不过这次醒来,他发现心情还算平静。
洗漱完毕,他打开二组的群聊,发了条消息表示自己会带早饭。走到玄关处,备用钥匙放在柜子上,这次下面也压着张纸条:打车来上班,报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