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瑞听到耳边气若游丝的声音,凑近了问:“你说什么?”
“……让我死……”
梁瑞把他搂紧:“我不要让你死,我要你好好活着。”
他打开门,看了眼越来越近的海岸线,码头的灯光是海上唯一的亮光,像是为迷途的人指引方向。海风绕船刮过,梁瑞心中忽然升起万般滋味,激动、痛苦、疲惫……最后统统化作了如释重负。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楚夕同舟共济。
“现在没有人阻碍我们了。”期冀的光在他的眼中亮起,“楚夕,只要上了渡轮,这里曾经发生的所有事都与我们无关了。”
近在眼前的希望和久违的感动胀满了他的胸腔,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有一种沉睡了很久之后忽然活过来的感觉。
他从未如此真实地感受到活在天地之间,像那澎湃不息的海浪,静默无声的月亮,他终于——
他双膝软倒,跪在了甲板上。
与此同时,四周响起雷鸣般的警笛声。红蓝的警灯照亮了海岸,映满了海面,连接到天际。
身旁陷入昏迷的楚夕颤抖了一下。
”梁瑞,你已被包围!放下武器,释放人质!“
海面上出现了十几艘巡逻艇,岸上停着无数辆警车。
巡逻艇上的警察全副武装,手扶在腰间的枪上,他们都看着一个方向,等着那个人的命令。
贺定然站在船头的踏板上,离梁瑞只隔着十多米的距离。
李昂对着梁瑞的船一遍遍的播报。他身旁的董苗手压在枪上,子弹已经上膛。
梁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前方码头的渡轮轮廓如同巨大的诺亚方舟,近在咫尺,功败垂成的恐惧和孤注一掷的疯狂,让他眼里几乎迸溅出鲜血。
他冲贺定然大声吼道:“你想你妈死?好,好!”
他杀红了眼,手因为恐惧和兴奋颤抖起来。他拿出窃听器,蒋冰心开车的声音还在,还能听到导航的声音。
“是你逼我的!”他拿起遥控器,拇指悬在按钮上。
“住手!”
贺定然猛地向前一步,巡逻舰上的所有警察同时拔出了枪,瞄准梁瑞。
“贺定然,和你妈说再见吧!”
梁瑞脸上绽放出一个扭曲而快意的笑容,所有人死死盯着他的手,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按钮。
想象着蒋冰心连人带车被炸个粉碎,或许还引起了更多的追尾或爆炸,梁瑞几乎要放声大笑起来。
然而那笑声还没出口——
“……哎,前面这个红灯怎么这么长?堵死我得了。”
蒋冰心带着些许不耐烦的抱怨声,平稳地从扩音器里传来。
笑彻底冻结在梁瑞脸上,像一尊劣质石像。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手里的遥控器。
“怎……”
“砰!”
举枪的警察等的就是他愣神的这一秒!
子弹几乎是在贺定然的打手势的同时射了出去。
梁瑞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做了闪避动作,子弹打在了他的左手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跌坐在甲板上。
他的右手如铁钳般迅速把楚夕拉到身前,后背死死地贴着舱壁。打中了的董苗正准备射出第二枪,瞬间皱起了眉,堪堪收住指尖。
“停火!”几乎是同时,贺定然喊道,“保护人质!”
一颗已出膛的子弹擦着船舷掠过,在黑夜里溅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贺定然惊魂未定,盯着躲在楚夕身后的梁瑞,眼神像是淬了冰。
梁瑞左手血肉模糊,鲜血迅速染红了楚夕的衣服。
他抬起头,脸上因为剧痛和愤怒而扭曲,死死盯住贺定然:“你们耍我。”
扩音器里,蒋冰心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梁瑞暴怒地把它砸进海里。
“放开他,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贺定然的眼神压着滔天的怒火,仿佛下一秒就凝成子弹,贯穿梁瑞的脑门。
“放开?”梁瑞嘶声笑了起来,目光扫过海面上密布的枪口,又低头看向怀里苍白安静的楚夕。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楚夕更紧的贴在自己怀里,用脸颊贴着楚夕冰凉的头发。
他缓缓地笑了,带着绝望、疯狂,和一种毛骨悚然的温柔。
“我永远、永远不会再放开他。”
贺定然瞳孔骤缩:“你想干什么?!”
一道细微的、冰冷的反光,在梁瑞指尖闪过,如同一根针刺进了贺定然的神经。
是注射器!
针尖正抵在楚夕颈侧,梁瑞举起鲜血淋漓的左手,语气诡异地平静。
“来,朝我脑袋开枪。我绝不会躲。”
“我只要和他一起……一起死。”
“住手!”
贺定然的手指颤抖起来,他捏紧拳克制住,颤抖又转移到了小腿肚上。
梁瑞笑了,眼里只有疯狂:“怎么?”
贺定然的心抽痛起来。他看着垂着头的楚夕,目光移到梁瑞身上。面对这样的亡命之徒,他甚至没有任何可以威胁他或和他谈判的东西。
梁瑞用那只被子弹洞穿、颤抖不已的手,从口袋摸出另一支注射器。
“我身上还有两支丙泊酚,纯度很高,几秒就能让人沉睡。我本来没打算用,也没想着能用到。谁知道呢,竟然成了我和他的归宿。”
“我们会一起沉下去,如同睡在同一个摇篮里,永远不分开,也不醒来。这样……很好。”
他带着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进行某种仪式前的祷告。
贺定然浑身冰冷,他向前半步,海风卷着他的话砸过去:“梁瑞,你真的要摧毁这一切吗?”
“楚夕现在的生活,他的工作,他的未来,所有美好的一切。”贺定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一直关注着他,想必也知道他这些年多么努力的生活。梁瑞,你真的要摧毁他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吗?”
“不。”
“美好的生活和未来,只有我们在一起才有意义。”
梁瑞不为所动,举起了两只注射器。
贺定然彻底慌了,迅速又大声地说:“你现在放了他,你们以后还能见面。你不一定是死刑,只要有机会——”
两支针管在昏暗中折射出冰冷的光。
梁瑞没有丝毫犹豫,将两支针管同时抵住了自己和楚夕的脖颈。
隔着十几米,贺定然清晰地感觉到针尖刺进肉里的噗嗤音在耳中炸开。
“住手——!”
吼声与枪声同时响起。他拔出手枪,在颠簸的海面,对着楚夕颈边的注射器射了过去。
枪响的一刹那,梁瑞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楚夕向前栽去。两具身体顺着船舷往海里砸去。
枪声暴起。
“开枪!封锁水面!”贺定然扯掉装备,在无数子弹射向落水点的同时,纵身跳入海里——
海面上爆发出枪声,溅起了无数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