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村子前,你想到村口的车站似乎张贴着来往冈山市的公交车时刻表,每周一次,每小时一班。
水流缓缓向西,直到整个旷野都被白雪覆盖。
一无所有的你在冬日下行走,手机没有电,你翻找着一点也不温暖的风衣,想不起任何可以联系的号码,更找不到可以收容你的村民家,所以你继续走,想着只要回到相对安静的城市,就可以乘坐更廉价的电车抵达东京都。
【2016年01月11日8时43分,月曜日,成人の日】
走上桥的时候,缓缓流水凝结成冰,你呼吸,既是希望「ICS」记录的事件能按照朝九晚五的规律开始,也可以在下午17时左右结束。
所有正常人都讨厌加班。
但乡村的旧物实在太多,多到你必须踏在桥的边缘,往前走,你不记得自己住在哪里,不记得旧有的你是否被大家喜欢?雪落之后,你又想到必须回到能够改变现状的地方,可是归属之地又在哪里?
人总说……即身而为人。
融雪的旷野无比辽阔。
“哔——”巨大的声响回荡在旷野中,走在桥上的你被桥下的喇叭声吸引,你低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浅色条纹西装的男人站在桥下望着你。
他问桥上人:“你要去哪里?”
此岸与彼岸的传说之中,所有亡魂都需要渡过三途川,现实中,站在桥上的你收回下巴,低声问:“哪位?”
“……”
桥下的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护目镜,走上桥。
直到他停步。
你抬头,发现这个可能认识你的家伙很高,长相也和你所有见过的村民都不一样,五官立体、棱角过于分明、浅色的头发被很好地打理成三七分的大背头,过于考究的领结,右手的腕表,就连黑色皮鞋上的缝线也格外利落干练。
说不定是位了不起的金融精英,你看着他微笑。
“啧——”
咂舌?
什么话都没有,男人直接转身离开,从桥上到岸边,冬日的溪流缓缓荡荡,你跟在这个奇怪男人身后,就像当时跟着狗,只是看着眼前的背影,心里便只剩下说不出的……疑问吗?
“你……”
他突然停下脚步,你也同样如此,直到这时你才发现目的地是一辆沾满血手印的黑车。
“不是和你说过,所有事情都交给咒术师来处理吗?”这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突然脱下外套,翻折干练的袖口,拿起车尾的黑色抹布,又开始说:“为什么突然不告而别?”
不告而别是指什么?
“你是说这些事情吗?”保持距离的你背手垂眸,却什么都没有指示,因为仅存的记忆告诉你,「咒灵」并非人人可见,也因为不确定这个男人的身份,所以你选择用一种折中的方式来暗示这个奇怪的男人。
“我接到通知就立刻过来了,就算你是一级也不应该一个人行动,这很危险,”他边说着话边走到河边下蹲,而他手中的抹布被强力挤压,男人继续开口,“冈山县的「窗」确实汇报过「一级假想咒灵☆雪女」,但我怀疑这个地方真正的怪谈是……”
“是什么?”你站在不远处看着血从水中消散。
“「杉—泽—村」。”
现在你确定这个男人是你的同类。
很快,他又低下头:“人类的生命很脆弱,我不希望你和灰原一样……”
灰原又是谁?
“灰原……”不断倒退的你看着河对面的旷野波动着数不清的斑点,说出口的话只剩,“我不知道。”
明明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从来都是这样!不考虑后果,不注重形式,我现在真的很好奇你加入咒术总监部的目的是什么?”斑点沉寂时,男人突然转身看着你,并加重语气警告,“别用手去碰那些脏东西!”
车边的你面无表情的收回手,抬头将所有目光还给这个指责你的陌生人,你说,“我只是想确认车上的这些是什么……”
“脏。”男人说这个字的时候格外平静。
你垂下头,或许是因为这种长辈训诫晚辈的话语让你感到……羞愧,也因为你注意到男人背后的黑色斑点越来越多,于是,你再次后退。
“不是残秽,”这个讲究的男人继续用洗干净的抹布擦除所有的血迹,“因为这里的灵异就是「杉泽村」。”
你开始怀疑他有严重的洁癖,同时也庆幸这辆糟糕的车不属于你。
他继续说,“都市传说中,在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早上,一辆带着无数血手印的车在上山的路上被当地居民发现,仅存的被害者一夜之间满头白发,等村民将她送到医院,那个人在向医生与警察讲述了进入杉泽村的事后再次失踪。”
“哦。”因为恐怖的斑点,你无法注视这个世界,也因为你知道撒谎和隐藏真相算不上好事,所以干脆站在一旁听从训诫。
“眼镜呢?”大概是抹布的吸收能力太差,那个不断训诫你的男人重新拿着“赃物”去河边浣洗。
“我没有那种东西。”这不是谎言,你在离开那个村落以后就翻找了所有口袋,可是口袋里只有零星的硬币,硬币的数量并不能确保你顺利回家,所以你才会那么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很贫穷,你看着他说:“视力也非常清晰。”
“叮铃当啷——”然后又笑着摊开手心的硬币。
你发现河对岸的斑点不过是几只颜色很深的狐狸,它们一直在彼此戏耍,寻常的狐狸不会在冬天出现,你猜测那些怪异之物,可能是一种名叫「稻荷神」的存在。
怪谈之外存在民俗,被赋予意义的存在也会从普通人虔诚的信仰中守护土地,等待丰收。
“「吭——」”
如果哪一天变坏,最多也只是区区二级。
所以你不再担心,再次将视线到那个男人,他正在抚摸那副奇怪的护目镜:“咒术师的视线如果不做遮挡很容易吸引「咒灵」,去副驾驶找一下,那里应该有合适你的眼镜。”
你收回笑容,继续强调:“那是你的想法。”
「特级灵场」已经被顺利封印,「特级咒灵」也被你彻底祓除,即便诅咒不会消失,新的咒灵会在几年后死灰复燃,但现在的你根本不需要害怕,你想开口解释,却看见那个男人过于立体的五官全部被阴影覆盖。
表情看起来很糟糕,是…生气了吗?
狐狸消失了,你开始转移位置。
“我可以去车上等你。”不对,是关上门,直接走进黑车的宾客后座。
那个男人抬起手表,不知道对着谁说明:“现在是上午8时56分,十五分钟之后我们会出发,返回东京,驾驶时长约七个小时,为了避免疲劳驾驶出车祸,前面四小时我来驾驶,后面三个小时……”
“我不会开车。”你摇下车窗,想要说明情况。
“七年前,高三结束的时候,你就已经取得驾照,证件也是由我亲自交到你手上,现在就放在这辆车的前座抽屉里。”
……
这是一个有些超出常规的回答,所以感到尴尬的你把车窗重新摇了上去。
“是。”这是车窗关闭前,男人最后的声音。
【2016年01月11日9时,月曜日,成人の日,岡山貝尾】
任务结束,坐在车里的你闻不到周边的气味,如果真的有,那可能就只剩消毒水的味道,车内很空,你只是抬手就从男人说的位置找到驾照——上面有你的名字、住址、生日等等一切,甚至包括更年轻的你。
“原来真的会开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你的大脑依旧空空荡荡。
现实让你很想对自己说,你根本不认识那个从见面起就一直训诫你的家伙,可又觉得他很熟悉,就像现在,你觉得他的头发可能不是浅灰色,而是淡淡的金色,你觉得他可能不是纯种的本国人,祖上大概混杂了外国人种的血统,凭着直觉你猜测大概率是北欧。
但这又算什么?
因为太多想法无法明说,所以你坐在车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从男人的波点领带,到别在腰后奇怪的刀具,其实,你还觉得他的脾气不大好,或者说对你的态度算不上谦让,可又觉得这个傲慢的家伙应该特别靠谱,或许比你过去遇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靠谱,所以你才会在看见他之后放下所有防备,并得出一个结论——这或许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人。
“叮铃当啷——”
你把驾照放进自己的口袋时也听到了硬币的声音,你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你的一切了如指掌……私人证件放在其他人的车里让你觉得彼此的关系过于暧昧,可直到现在你的脑袋还是晕乎乎的,你孤身坐在后座不知道该在别人的车上做什么,或者说可以做什么?
他该不会是……
因为胡思乱想,你变得拘谨,在把手放在膝盖后,也刚好看清后视镜里的他者——那是一张过于苍白的脸和一头极深的黑发。
『人只有照镜子才能见到自己的脸。唯有自己的脸是无法直接看见的。人们相信镜中映现的就是肉眼所见的容颜,天天侍弄着。造物主不让人看见自己的面孔,其中又有什么深意呢?』[6]
25岁的你特别讨厌笑声。
其实你想告诉那个男人不需要眼镜的原因,额前的刘海太长,细碎的头发已经遮住了外人的视线,但同时你又觉得镜子里的人长得过于阴郁,仿佛存在就只剩可怕,你很想笑,因为除了遗照没有人会是黑白,可你不在意,恍惚间,你看见镜子里的女人朝着你微笑。
你突然觉得自己太自大,所以把脸上的肌肉重新整理到原来的状态。
或许是因为太疲惫,你侧躺在车座上,又因为一切都是刚刚好,所以才会枕在了一个干净的靠垫。
闭眼前,你看见副驾驶后面的储物袋放着一本书,书的名字刚好就是《雪国》。
那是你来到现世后被不断输入的文字,概念一直在脑海中闪现,一个来自东京的舞蹈艺术研究家,因为无聊,告别了妻小来到雪国游玩,邂逅了当地一名艺伎,此后男人第二次前往雪国又在车上被邻座的叶子所吸引,短暂的冬天,那个艺术研究家在雪国把自己的感情和身体四分五裂,等第二年的秋天,第三次来到雪国,一边迷恋美丽的身体,一边陶醉于超脱凡尘的思想共鸣。
等他下定决心离开雪国的前夕,村里发生了一场大火,美在火中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