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长性,水无常态。
【2016年01月11日14时50分,月曜日,成人の日,三保松原】
你看着窗外的细雨,连绵不断地洒落在这个冬天,又在这个冬天望向逐渐黯淡的海面,日本的诸岛就像《古事记》所写“如浮脂然,如水母然,漂浮不定之时,有物如芦芽萌长”,岛屿太美,美得就像一弯张开的弓,海侧的山地如弓背弧线优美,太平洋沿岸的都市带如弓弦般纤长。
车从新干线出发朝着太平洋的富士火山带延伸而去,你坐在车上就像搭在这个弓形岛上的箭矢。
前不久你重新整理旧物,发现杂物里堆着一本小说,书名《砂器》。
『……刑警们看着地图。从龟嵩到东京,凶手仿佛描绘出了一张弓的形状。日本海海岸是弓背,太平洋海岸是弓弦。而连接这两端的,就是凶手的行动路线。他们从出云(中国地区)出发,沿着弓背北上,经过日本海沿岸的各府县,然后穿过中央山脉的隧道,来到太平洋沿岸的关东地区……这正是一张拉满了的、紧绷的弓。』[7]
你看着窗外的海,想起年幼时在父亲的读书会上,听见有人说,这本被誉为“全日本最佳”的社会推理小说从一桩离奇的谋杀案展开,沿着海岸线追踪的刑警朝着东京前往,而嫌疑犯正是社会层面中最意料之外的……
“嘀嘀嘀——”来自东京的电话从未停止。
更遗憾的是,这通电话让你和七海彻底失去了在晚上五点钟准点下班的可能。
“调月小姐,伊地知监督和「二级咒术师☆猪野琢真」的任务进度已在昨日达成。”
“是。”这是你对电话那头最后的回复。
坐在后座的七海则是望着另一侧深不见底的群山。
……
两个小时以前,也就是当日13:00,在你离开车子,前往便利店购买所需物品时,你放在车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嘀嘀嘀——”手机响个不停。
出于礼貌,你的同期只是坐在位置上,看着副驾上的狗,狗在酣睡,而七海也不像某些人有侵犯他人隐私的癖好。
呼吸几次后,感到疲劳的七海再次看向窗外,此刻风雪中的你正拿着提神咖啡、功能性饮品和面包,朝着车走来。
真的很可笑。
25岁的同期不仅执行着如此狼狈的任务,连日常的仪态也无法维持,镜子里的七海苦笑着,很快又低头沉默,成年不一定是很好的事,就像……如果灰原还活着,那家伙一定会比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像合格的大人,但是灰原死了,也永远留在17岁。
成年的七海倒在座椅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咒术师的死亡总是充满血腥,根本没必要做太复杂的事情。
“嘀嘀嘀——”东京来的电话还是一个接一个,只是这次,手机的主人换成了他自己。
“你好,我是七海建人。”摘下护目镜的七海,无法阻止前额的金发散乱。
“立刻回到东京,咒术总监部会对你私下的越界行为做出必要的判决,”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又毫无道理,“专员已经调取全体一级咒术师在过去一年中的任务记录,如有违规,必定重罚追诉。”
……
气氛沉默到极点。
“我会配合,”强压怒气的七海捏着手机在车窗中变得模糊,他说,“但现在,一级咒术师也想提出个人诉求。”
“什么诉求?”总监部总是用平淡的语气陈述命令,“七海建人,你最应该执行的命令就是回到东京。”
“咒术总监部的不该安排一级咒术师在状况不明的事态下进入疑似有特级咒灵存在的村落。”
“咒术师无权向上级问责,立刻回到东京。”电话对面的声音不容置喙,甚至连强调的内容也充满诡异。
雪在慢慢融化。
为什么一定要返回东京?
车里的七海开始紧抓方向盘。
「咒术总监部」作为管理咒术师的机构,从不会以如此强硬的态度在电话里指派「高等咒术师」,甚至为了弱化彼此的矛盾,采取的方式多以邮件和书信通知。
所以电话这头的七海不得不断定这通电话和对面的通知者存在异常。
“叩叩——”
玻璃被敲响时,知道你回来的七海按下落窗的按键,车窗缓缓落下的同时,他也对电话另一头提出疑问:“你是谁?”
电话那头并没有人回复,反倒是他耳边的车窗出现了血红的手印,劈里啪啦,随后便是罐头、面包掉落的响声。
“七海建人。”
车里的七海透过车窗上的血迹,看着车外的你。
“七……”
直到现在,放下手机的七海才意识到,最异常的人就在身边——活在2016年的同期,有着和高专时完全不同的面孔,苍白、平淡、倦怠,是异常到只剩眼睛漆黑的你。
“七海,你确实不应该离开东京。”
为什么?
从桥上见面,到刚才你进入便利店之前,违和怪异的地方太多。
在熟人眼中你并不是冒昧无礼的人,更不可能在见面的时候反复用假装陌生人的方式戏耍他人,也不会开那种讨要钱财的玩笑,他发现你的种种行为都存在着难以解释的异常,就像你耳侧不断流淌的鲜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事,”你说着没事也在同时拉开驾驶座的车门,直到大力拉出车里的咒术师,你笑得礼貌,“我来开车,今天先回去。”
“哔哔——”巨大的货车一直在鸣笛警告,被拉出车子的七海捂住一侧的耳朵,张嘴想继续追问时,却发现一切都太奇怪了,狗醒了,而他也只能远远地,和以前一样与车里的你保持距离。
九年前,2007年的八月,灰原死在长野市的土地上,从那以后,你们再没说过话。
“嘀嘀嘀——”
世界太安静,电话再次响个不停。
【2016年01月11日16时30分,东京都】
你按了按喇叭,或许是担心成年后的七海无视你,所以改变方向盘后突然说:“七海,你好像和猪野君的关系还不错。”
“汪!”狗热烈的回应在同时间段出现。
而七海……确定25岁的你隐瞒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
【2016年01月11日17时,青森县】
黄昏消亡正是逢魔之时,而此刻县内某座宅邸的后院,一群穿着黑袍的人正高举火把,把守在篱笆边,封锁所有进出的可能。
“神婆大人,您的意思是只要度过今晚,那个……怪物就不会再靠近我们家的孩子了吗?”穿着西装的老人附耳在另一个穿着祭神装的老人耳边,声音微弱,“替身已经送过来,要不要……干脆杀了他?”
尾神婆闭着眼睛拨动佛串,“你们家的杀孽太重,我必须先净化他们身上的孽障,才能确保往世的诅咒不会被继续承袭。”
青森县的四方地藏已经破损三尊,在故去的历史中左右朝纲、掌权三百年的藤原家确实辉煌,可偏偏族内血脉造了不可饶恕的杀孽,惹上了不该惹的怪物。
“这意思是……”
尾神婆并没有多说什么,反倒是手中的佛珠越拨越快。
咒术界的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咒术师被无咒力的普通人以非自然的手段杀死,死者必然在死后化成怨灵世代报复、不死不休,这是天罚也是冤债,造成咒怨的凶手已死,但继承因果的藤原家后人却无法摆脱。
尾神婆轻声呢喃:“替身有替身的用法,不要多问,不要多想。”
只要度过成人之日,之后的事情便与诅咒师再无因果关系,而注定惨死的诅咒也会随同所有秘密被永远封印在青森县的石棺里。
“「嗡噜佛母赤莲佛母嗡卡拉卡拉母刹多婆嗡卡拉卡拉帝母尊嗡不动明怖畏波罗蜜嗡不动明额吉真言瓦赤娑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