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结束之后,你从医院离开。
东经135度46分,北纬35度,是咒术世界的权力核心。
你坐在车上望向窗外,清水寺、八坂神社、平安神宫、二条城,金阁寺、千本鸟居,京都和东京不一样,有旧时代的风雅,有平安京存续的旧规,也有你无法舍弃、不可割除的血肉。
“真言,那些学生都还是未成年的孩子,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大家都变了很多,”除灵任务结束后,代替歌姬坐在你身边的人变成了乐岩寺校长,“歌姬受伤的事情暂时不要和五条悟汇报,这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2016年3月23日的京都比往年还要温热几分,京都校的乐岩寺校长坐在背荫位等待你的回复,而你撑着受伤的左手,始终望着向阳处。
“是,乐岩寺校长。”
十年前,东京都咒术高等专门学校执行五年的学制,三年理论,两年实践,全国各地有咒术资格的学生可以通过家族推荐或者高校特招的方式进入高专,87年出生的歌姬前辈在02年通过考核,成为福冈栉田神社力荐的人才,学识渊博,待人宽厚,极其优越的术式……如果不是因为当时的京都校推荐人过于注重血缘,或许也不会被流放到偏远的东京。
歌姬总和你说,她并不喜欢东京更讨厌五条,因为五条和东京一样吵闹,因为五条和东京人一样不礼貌,更因为五条毫无边界感。
2005年01月,五条家的「六眼」在特办的元服仪式中向御三家宣布入学东京都咒术高等专门学校,2005年4月早春,五条悟正式成为东京校一年级学生。
歌姬告诉你,五条讨厌弱者,但是作为咒术师天花板的五条悟永远会站在弱者的立场,庇护弱者。
轿车停下的时候,你忍不住低头大笑。
“真言,有什么事情,等歌姬回校之后处理。”坐在你身旁的乐岩寺侧开目光。
半个小时前,京都校的学生因为迁怒,对工作失误的你施以暴力。
“冷静。”
下车以后,你恢复往常的状态,但左脸的掌印依旧红肿清晰。
“真言,要记住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坐在车里的京都校校长,向你阐述事实。
你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渐渐被车窗遮掩的御三家代表,出身顶级世家的乐岩寺家主,“您是在担心改革派还是五条悟?”
无论东京还是京都,所有政党都习惯将过于激进的份子称为右翼,形势属于飞鹰,作风更是狂放,即便五条家不是一党,东京校不是一派,但「最强」确实已经成为某些人的信仰。
所以京都校的乐岩寺才会如此忧虑,“老夫确实担心,那你呢?”
你始终在车子的左边。
你站在影子里对车内的人说:“调月家只有我一个人,荣誉属于我,胜败属于我,东京校的立场不代表东京,五条悟的想法只关乎他个人,乐岩寺校长,我尊敬您的个性,也希望您信任调月家的忠诚。”
“真言!”
你转身快步离开。
“不管是为了什么,都不要再继续了,你这样,老夫会觉得对不起你父亲的嘱托。”
“乐岩寺爷爷,”空无一人的道路上,你的脚步渐渐远去,“我累了。”
你的父母很早以前就向你介绍过这位奇怪的老人,京都校的乐岩寺校长在年轻时是狂热的摇滚乐爱好者,思想叛逆,实力超群,就算术式只是辅助系强化也能操作成强攻,所以你一直都很尊敬他,也因为尊重、敬爱父母的朋友,你永远不会和京都校为敌。
“你那是在拿命开玩笑!”这是乐岩寺对你最后的忠告。
京都校的轿车离开,所有声音消失。
“滴滴——”你拿出手机抵达故居的后门,对着电话那头的管家说:“黄濑夫人,我到了。”
“欢迎回家,调月小姐。”
你从门而入,你看着石块上依稀可见的家徽,存在久远的高墙由巨石搭建,即便没有使用水泥石灰,块与块之间依旧严丝合缝,然后离开门,随后沿着小石路走进后山竹林,在你成年之前,父母从未和你说过家族的财富来自何处,你听从父母的话,做着他们期望你完成的种种任务,薨星宫、禅院家、真言宗,直到父母把家族交给你。
从此,诅咒再无解脱之日。
“唳——”
深林寂静,突然停在某处台阶的你观望林中鹤展翅,你推开灌木往前追逐,童年的小石路消失不见,视野徒然敞开,而终于逃离牢笼的你却站在池中看着鱼跃而起,并蒂莲花随水绽放,然后……大雨轰然落下。
“轰隆隆——”
雨水落在你身上,刺耳的声音就像当时电车玻璃破碎的那一刻,丑陋的咒灵被原地祓除,但站台上的毒气泄漏却让人类一方损失惨重……〇〇线的事故,即便事先做好驱散还是于事无补,从东京到京都的旅程太短,短到所有无关人士被相关人士驱赶下车,恐怖袭击依旧在站台发生。
“嘀——”
因为紧张,你握住缠着纱布的左手,而你在车上的所有行为也被现实隐没在档案中。
肉毒杆菌……
炭疽杆菌……
沙/林毒气……
VX毒气……
氰化氢毒……
医院的检测报告显示,处在第一案发现场的歌姬因为吸入了一部分未知毒气,不得不接受洗胃,对症、补液……那时候,你看着躺在重症监护病房的她,想着和歌姬的约定只能等到下一次。
“你到底在想什么?怎么可以在那种场合抛下老师,”
直到现在,你依旧清晰地记得那个拽着你的京都校学生到底有多气愤,“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东京的咒术师难道只剩大脑正常?”
人类的面孔总是如此苍白,情绪却又做到充满憎恶。
“滴答滴答——”
雨不断落在你身上,从发丝到眼睛,你闭上眼接受所有诅咒。
“轰隆隆——”
雷暴开始,你看着后院的咒灵在你手中瓦解。
【2016年03月23日18时,月曜日,京都调月故居】
“小姐,欢迎回家。”等在玄关的黄濑夫人将毛巾递给你。
“抱歉,我来晚了。”
“小姐,葬礼的仪式是按照老爷离开前的意思,”黄濑夫人跟在你的身侧,“房间的陈设还是和您离开前一样,一切从未改变。。”
“谢谢。”
“是,我先告退了,晚饭还是您喜欢的料理。”
京都的老宅早就空无一人,你孤身走在过道中,直到触及你此行的旧事——小小的神龛和小小的照片,你虔诚地跪在蒲团上,认真地对死者祈祷来世,怀念今生。
人类总是喜欢给自己喜欢的东西设定种种浮于表面的标签,喜欢皮囊就给皮囊标记,喜欢个性就给个性标记,喜欢今天,喜欢明天,很长的时间里,你都难以拥有常人应有的感情,恐惧、喜爱、嫉妒……你觉得你是病态的,可是咒术师都不正常,所以你低头看着指尖的泪水,从不意外其中的咸涩。
大雨如珠落下。
跟着母亲离开京都前,你曾和母亲一起在池塘里养过一条漂亮的金鱼,金鱼小小游荡,就像小时候的你追逐母亲,可是金鱼死了,永永远远死在你得到它的第五天。
后来你又在薨星宫的绣球花丛里私藏老鼠,母亲离开你之后,你想过无数次饲养老鼠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寂寞,也或许是渴望有生命能共享你的痛苦,所以你把老鼠囚禁在牢笼里,直到牢笼变成棺材。
从那以后,你明白能动的生命无法留存,所以再次回到京都也只是一个人躲在角落种植美丽,但很可惜,你种下的种子从没发过芽。
“小花。”
这是小猫的名字,直到最后,小猫也走了。
“下次再见。”
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沥,连同你的情绪一起沉入最潮湿的工作日。
“叩叩——”是有人敲门的声音。
黄濑夫人希望你能在祭拜结束后,更换湿透的衣服,你理解她的担心,但从蒲团上站起来后还是径自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黑夜,触摸飞扬的暴雨,成年的你无法用正常的方式排解积压的情绪,但是理智告诉你所有遗憾都会过去。
“叩叩——”
敲门声并没有停止。
“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对着窗外说,又在敲门声消失以后闭上眼。
“嘀嘀嘀——”这一次是手机的声音,电话那头的助理向你汇报,“真言小姐,北条家人说,那位先生在红灯区……被自己的娼妇挖了眼睛,还有您的包裹,麻烦您尽早返回东京。”
“我知道了。”
你想,情绪消失的原因或许是因为今夜沉闷的雨声,所以关掉通话,关掉房间的灯,倚靠在窗边的你忘了雷声到底有多恐怖,直到闪电突然而至,照亮门口长长的人影。
“叩叩——”
“叩叩——”
“叩叩——”
敲门声竟再次开始。
“谁?”你转身走近黑暗。
“叩叩——”
敲响变轻,你却突然倒退,因为……因为你目睹房门敞开后,黑影的宽边草帽填满整个门框。
“「po-po-po-po-」”
怪物侧身抬手就能触碰门框,它轻笑,又始终停在门框之中,行为举止和青森县的八尺大人一模一样。
“「po-po-po-po-」”
诅咒不会消失,你知道「咒灵」有尾随猎物的习惯,但是不明白习惯为何如此长久,直到你抵达窗口退无可退,闪电再一次照亮空洞的室内,而你刚好看清黑影高大的模样——戴着一张白银面具,而面具后面没有眼睛,只剩纯白。
“你在恐惧什么?”怪物低哑的声音让你感到熟悉。
就像十年前,15岁的你藏在太平间的缝隙,窥视天与暴君的死亡,残缺半身、腐败肢体,你对禅院一族的认知或许有偏颇,但对他们的力量从没半分轻视,对真希,对真依,对恶心的禅院直哉,无论伦理如何,你都承认禅院家确实具备站在咒术界顶端的能力。
禅院甚尔的身体并不完整。
“真言。”
这是你从母亲那边继承的名字。
“害怕?”
又是反复的恐吓,怪物说:“你到底在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