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多少年过去，你的感情始终沉在深渊，无法翻涌，就像你本人被海环绕。
“真言小姐，关于那只被放在冰箱的断手……七海先生说会等您本人来东京。”
所以呢？
你今年25岁，人体细胞的平均寿命约为七年，老化或者受损的细胞需要不断进行修复和更新，离开母体的25年间，你经历了至少三次蜕变，等下一次就是三年后的2019年。
“七海先生，让我转问您，真言小姐，您还会回来吗？”
可是人生哪有那么多完整的七年？
“回东京吗？”
是七海的声音。
你在冬末梦醒又在早春看着潮涌褪去，风吹长发，你的长发便顺风飘扬，你呼吸，呼吸因春天太冷而冻结，所以你才会在电话这头回复……
“不回来，也好。”是七海的声音。
【2016年03月31日，木曜日，静冈】
现实的你依旧在海湾中沉默，你睁眼繁花消散，细数种子在闪烁的蛛网中生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回去有什么好的？
七海总是那么天真，一切结束，再次被海水淹没的你屏息。
你喜欢大海，更恋慕被大海包裹的感觉，就像这人生中太多的不确定，人总会回归母体，就像海与游鱼水乳交融，母婴与羊水合二为一，你在大海里呼吸，只要呼吸就能让窒息的生活变得充满温暖。
大海……
七海……
七海的名字里有大海，而他的祖父则来自三面环海的“童话王国”丹麦，以前七海常对来自牢笼的你和走出深山的灰原描述大海有多美丽，他喜欢大海，他说等以后不做咒术师，就去马尔代夫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夏油前辈也说过大海的事情，他说他在冲绳度过了最糟糕又非常喜欢的夏天。
『拥有命运之矛的人将掌握世界的命运。』[31]
可是命运又是什么？
你有很多与大海相拥的经验，摆开手臂，呼吸，等学到尽头就变成了随心所欲。
再长大一点，你为了逃避烦恼，也因为好奇大海里是不是真藏着世人常说的人鱼，所以你一跃而下，随水而去，大海有多神秘……有多浩瀚，大海似乎早就净化到人类无法用贫瘠语言诠释的程度，你因窒息被大海淹没，又因注视仰望海天之际，深邃的蓝如宝石般璀璨夺目，延展天空又或是变成无极的白昼。
……
一个小时前你接到一通来自东京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告诉你，警务部的警员在你的办公室内发现——一颗眼球，眼球被摆放在靠墙的展示柜里，瞳孔的颜色，和那个在红灯区被女人报复的北条政宗一样，都是烂到骨子里的褐色。
你轻笑，既是因为褐色并不是什么特殊到独一无二的颜色，也因为说辞比绝大多数的信任游戏还虚伪，所以你继续听电话那头的人说，“我们对比了虹膜，也是一致，但是很可惜，那是一颗假眼。”
假的？
或许是太好笑，你反而开始感觉无趣。
接到第二个电话时，电话那头的手下说，警务部搜查了你的房间，并且告诉你：
“真言小姐，他们非法搜查的原因是因为……有栖川家的公子在自己家的密室里……吸…毒……还在女人的尸体上刺…青……一群人都死了。”
你抬手看着指间待飞的蝴蝶，开始感慨漂亮的东西最容易死在冬末春初的换季之时。
“我们已经阻止过了，但是……”
然后呢？
收到第三个电话时，根源早已腐烂到无法遮掩。
昨夜，从悬崖飞向大海的跑车并没有将你送向幸福的彼岸，反而在应验了「涡轮婆婆」的诅咒后，坠毁沙滩，彻底沦为废铁。
“「恋すてふわが名はまだき立ちにけり人知れずこそ思ひそめしか」”
今日，你看着富士山。
“「あらざらむこの世のほかの思ひ出に今ひとたびの逢ふこともがな」”
想着富士山。
“「君がためわが執り来つる梓弓」”
耳边，全部都是诅咒的声音，美丽又恐怖。
『上帝自有安排，他给我们每个人都安排好了。』[31]
可是那些安排又是什么？
因为无知，所以你变得无畏。
因为听到人类的呼吸声，所以你放任大海将自己吞噬，沉沦于诅咒之中。
……
从车离开的时候，你并不意外世事的无常，所以站在岸边把手探入大海，才会从手腕的伤口处感觉到窒息的痛，湿度从指尖蔓延，海水的咸涩顺着绷带不断渗透，无穷无尽、翻滚不止的波涛随着咒灵生变。
你笑着说：“「由暗而生，比黑更黑，污浊残秽，皆尽祓禊。」”
东京……
“哗啦啦啦——”黑幕如帐升起，潮汐之水随月色出现，大海波涛夜涨昼落，溢满的潮流突然出现，藏满如同黑夜一般的平静和恐怖。
“「观声·娑婆·满月之刑·咒法真言」”咒词吟唱完毕，链接腐朽锁链的黑夜随同所有无法想象的虚妄消失，你站在现实的海中摇摇欲坠。
海与咒灵……不断环绕着这座名为日本的巨大岛屿。无论怎么呼吸，都无法阻止诅咒前行的轨迹。黎明未至之时，诅咒最为可怕，它们会像滚滚潮涌翻越高山，会如夜幕繁星般不断增生。
一直以来你都特别害怕死亡这件事情，无论怎么保持冷静，不管做多少努力，你都很害怕，所以才会有人问你，普通人无法看见，咒术师无法逃离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怎么样的？
头如牛，身似蜘蛛，不断从口中喷射毒液的「牛鬼」在你面前被万剑贯穿。
长发委地、全身濡湿，下半身如蛇尾拖行的「濡女」被锁链拖行至深海。
头上无毛、身躯庞大的「海坊主」正躲在暗处窥视你。
……
到底是累还是害怕你根本分不清，咒术师从出生开始就能通过眼睛观察世界，也因为看到世界而明白……
『一个世界背后有另一个世界，而我们就生活在夹缝之中』[31]
……有毒的、嫉妒的、充满淫/邪的恶意被制造它们的人类全部塞给大海，诅咒变成咒灵，咒灵变成咒力，所有存在消失又出现，被吞噬又再次重构，以前你看过很多录像带，录像带里描写的诅咒像天花病毒般增殖，或者如癌细胞般异化。
恐怖的、怪诞的、各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怪异，就是正常的你对不正常的咒术世界最好的理解。
正常人特别容易死去。
可是咒术师的生活就是这样。
“「构筑·夜分·妄与虚相」”你做出手势，吟唱咒词。
如海胆一般的尖刺陡然出现，飞鸟洞穿，游鱼毁灭，虫鸣消散，直到水中的清透因为诅咒的残秽变得粘稠，于是你开始往前走，任由裙摆拖行海水的湿重。
“「解构·破晓·至理观」”
钢针变化之后又变成了其他碎片，于是从始至终都活在诅咒中的你开始呼吸，氧气从口中变成气泡，直到隐去所有存在。
气泡炸裂。
“该回东京了。”
高专的大家都不讨厌大海。
你在大海中像「濡女」一样探出脑袋，远远地看到一个头上戴着黑色高帽，身上穿着狩服，一手抱着一条肥胖的鲷鱼，另一手拿着鱼竿，又像个渔民的古怪咒灵朝着你坠毁的废车而来。
“「术式反转·赫」”和你的咒术不同，这份来自「特级」的咒力既磅礴又恐怖，只是一击就轰碎了所有。
大开的车窗照不见任何人的影子，从水中不断走向陆地的你，低头将所有情绪掩藏在最后的黑暗中。
你说：“传说，七福神中排名第一的惠比寿是比天照大神降生还早的高天原神明，当年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进行了错误的结婚仪式，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是个蛭儿，大概就是近亲结婚所生的畸形儿。夫妻两人十分失望，让这孩子顺水漂走。”[32]
“二级咒灵而已，”男人的声音从车里传来，“现在……我们也该回去了。”
五条……
海边的风越来越狂烈。
在所有对话开始前，从海中出现的你像狗一样，对那个从车里迈出半个脚步的恐怖存在说：“欢迎回来，五条前辈。”
五条是比怪物还可怕的前辈。
但是可怕的五条却说：“真言，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这个冬天刚刚结束，所有一切都在重新开始，左手上的绷带不知什么时候散落，所以现在的你确实有很多话想和「最强」说。
“前辈，还没和家里的父母和解吗？”
极夜之中红光慢慢浮现，也将你的表情隐藏在阴影中。
从废车下来的五条悟摇着脑袋，“再过几年，或者等我……”
红光渐渐高升。
无论是你幻想的海，还是现实里的海都在消失。
“我一直都很好奇像怪物一样的前辈，最喜欢的人会是谁？是族人、父母、朋友，还是……”潮汐渐渐退去，从膝盖到小腿，站在原地的你背对所有光明，“不对，没有哪个孩子会不偏爱施予肉身的母亲。”
“或许吧……”向你走近的「最强」对你的说辞无法辩驳，“那你呢，真的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七海那边的问题不去解决吗？”
红色也在这一刻从天边升起，将你身上所有的黑色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