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外婆大概对自己正在失去对周围一切的掌控是有感知的。她还想抓住点什么,于是,她的脑子悄然编造了一个荒谬而自洽的世界观来解释为什么她现在身边空空荡荡:女儿没有死,只是暂时出走;屋子空了,是因为人离了家,而不是因为生命已经脆断了。
她不愿意接受女儿已经去世的既定事实,这并非是懦弱,反而是极度顽强的抵抗。
未来,她可能还会说更多旁人无法理解的话,做更多旁人无法理解的事。
林琮理解,也接受。
她知道,母亲年轻时或许对外婆是有些许埋怨的,那些拘束、那些压抑、那些未竟的自由都曾让她痛苦。但埋怨归埋怨,母亲是个心软而且随遇而安的人,外婆也并非不爱她,若母亲还在人世,还是会守在外婆身边吧。
林琮下意识遥遥望了一眼阳台——纱门外的外公正背对着她们,默默抽着烟。
母亲走的那年,外公没来得及在医院见她最后一面。
林琮记得在冰冷的太平间里,那个一向板正寡言从不落泪的男人扑在母亲的棺椁上嚎啕大哭,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芷汀……爸爸来迟了……”
林琮那时候站在一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止不住想,为什么人与人之间要这样纠缠不清呢?如果大家都冷漠一点,是不是分别的时候就会少许多痛苦呢?
不去在意,自然也不会在意失去。
可是,人毕竟是人啊。
林琮终于轻声开口:“舅舅忙着应酬,您有什么话,就对我说吧。我这几天都在您身边,等我去落樱了,您每天有什么开心的,不开心的,也都可以在视频里和我说。我会一直在的。”
“那下次芷汀联系你了,你和我说一声,啊。”
“好。”
***
“这VR眼镜是不是还是太重了,我记得你说你外婆脑部神经痛来着?”苏煜边说边抓了抓头发,眉头皱成一团。
“唔……我戴着头都有点晕。”林琮摘下眼镜,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我想想啊,我想想。”苏煜低头在纸上勾勾画画,试图再做新的方案,“效果呢?”
“效果倒是很好,看到妈妈了,复原的声音也很像,各方面都很逼真。”
苏煜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她抬眼看向林琮,见林琮情绪并无太大波澜,这才重新低下头来继续修改:“林林,想清楚了,AI毕竟只是AI,虽然听起来好像在骂我自己,但的的确确,我们年轻人中都有一部分人未必分得清虚拟与现实,真的要给七八十岁的老人做这个吗?万一形成了病态依恋……”
“苏苏你放心吧,其实这个主要还是我来用。我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不会沉溺于过去的。”林琮拍了拍苏煜的肩膀,“至于外公外婆,我会提前充分沟通,确认外公外婆的意愿后再看看要不要二老试试,不会强推。”
“也好。”
“而且最近外婆的情绪要好一些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拿AI来糊弄她。”
“你不是说她对医院有PTSD根本不愿意去看医生?”
“我和她说,最近在写一个漫画剧本,需要积累素材,想以她为主角,但我的人生阅历有限,想请她帮帮我,讲点她以前的故事,只是一部作品从构思到成型可能需要很久才能完成。”林琮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她答应了,还特别骄傲地说她记忆力好得很,能活到九十岁,足够我完成作品了。”
“用创作对抗存在主义危机啊……这不就是narrative therapy?”苏煜给林琮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你,你当年的咨询师和主治医生肯定会对你这种post traumatic growth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可以写进精神分析的研究报告里了。”
“是的吧。”林琮笑道,“即便客观上无法阻止病变,但让外婆知道她还被人需要,还有人愿意听她说的话,应该也能有几分改善。”
“嗯,对她来说,恐怕也未必有比你更好更有耐心的倾听者了。”
“是,她已经不怎么信任其他人了,毕竟其他人听她讲话有事没事就否定她,以前年轻时那么伶俐,讲课时口条清晰,哪受得了这种对抗式的语言暴力和精神攻击。”说到这儿,林琮悲从心起,不禁联想到了自己一直被质疑的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眼里泛起了一丝酸涩感,连忙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最近沈先生好像在投这种项目。”
“那狗奸商,”苏煜嗤笑一声,转了转手中的笔,又敲了敲桌上的图纸,“根本不顾伦理的。现阶段这玩意儿商业化就是灾难。”
“唉,大势所趋,我也很难说沈先生做错了什么。”
“资本家嘛,是这副德行,本来就只信钱,懒得喷了。”苏煜耸耸肩,从林琮手里拿过眼镜,在灯光底下细细研究,“你家那位书读得多,还讲几分礼义廉耻。前两天看新闻,整个明氏去年纳了一万个小目标的税,牛哇。”
“职责所在,本应如此。”
“不得不说你们俩简直绝配……”
“?”
“我想,明二公子大概就喜欢你这种正得发邪的人……”
“怎么?你难道不喜欢吗???”
“你猜?”
林琮才懒得猜,在自己最一无是处的时候还特意飞到落樱照顾自己,苏煜什么态度哪里用得着猜。她从背后环住了苏煜,在她颈间蹭了蹭。
苏煜笑了笑,没回头,她嘴角扬起,随口哼起了那首熟悉的《Hold My Hand》——
“Hold my hand
Everything will be okay
I heard from the heavens that clouds have been grey
Pull me close
wrap me in your aching arms
I see that you’re hurtin’
Why’d you take so long
To tell me you need me
I see that you’re bleeding
You don’t need to show me ag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