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南枝昼夜温差极大。正午时分,阳光不知疲倦地倾泄下来,晒得整片土地犹如一个巨大的蒸笼,林琮推开窗,一股夹着水气的热浪扑面而来,蒸得人晕晕乎乎的,吓得她赶忙又把窗户关上。
她转身蹲下,在冰箱前猫猫祟祟地翻翻找找,低头挑选着自己最中意的那支冰激凌。
“草莓、香草、巧克力……唔……”
“吱呀”一声,主卧的房门在她背后缓缓打开。
“林林。”
“诶?”林琮抬起头,见文兰颤颤巍巍地朝她走来,脚步虚浮,神情有些迷茫。
她连忙抓起一支冰激凌,也没管什么口味,匆匆关上冰箱,快步迎上前去,将外婆扶在沙发上坐下。
“您不午睡一会儿吗?”林琮小心问道。
文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丝警惕:“林林啊,外婆问你件事。”
“什么?”
“你妈妈,最近有联系你吗?”
“我妈?我妈她不是已经……”林琮话说到一半,骤然噤声。嘴巴永远比脑子快一步的林琮眼神一滞,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泼了一盆冰水,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从骨缝里冻结了所有语言。她深深看着文兰,眼里是难以掩饰的惊惧与慌乱,但她还是控制住自己,硬生生把后半句没说出的话咽了下去。
外婆年纪大了。
回来之后听舅舅说,去年摔了一跤,骨折,动了手术,之后又因为带状疱疹住了一阵子院,怕她在国外担心耽误学业,没敢和她说。
医生评估说“恢复良好,生活尚可自理”。
表面看起来是这个样子,但林琮并不是很认可医生的判断。
在家休整的这几日,林琮发现文兰越来越爱喋喋不休地一遍又一遍说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时还会怀疑舅舅偷了她的东西,把家里的柜子锁了又锁。
她知道这可能是什么。
——阿尔茨海默症。
即便不是,也有可能是它的前兆,或者是别的什么创伤引起的退行。
“林林啊,我和你说,你不要和别人说……”文兰红着眼眶,一字一句中已经有了些哭腔,说得断断续续,“芷汀她……她好像和你爸闹掰了。”
林琮点点头,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知道。”
“啊……林林知道啊,”文兰似乎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却又迟疑道,“那林林知道你妈妈她在哪吗?她好久没联系我了。”
林琮张了张嘴,唇边一抖,话却卡在了喉咙深处,半晌,才勉勉强强从嘴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妈她……她……”
“电话也不打一个……”文兰喃喃道,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夜里风大,外面那么凉,她人又瘦,又病着,又没个窝,能去哪呢?”
林琮心头一紧。
她知道,这种时候还是不要纠正她为好。
死嘴快编啊!!!
脑子一阵飞转,她一边从茶几上抽了纸巾,一边替文兰拭去面颊上的眼泪。林琮强压下几近变形的音调,温声安抚道:“哎呀,她之前不是和我一起去落樱了吗?现在在落樱呢。”
“啊?她去落樱了吗?坐什么去的?”
“当然是坐飞机啦,她说给我陪读,结果自己现在玩上头了。”林琮忙不迭地点头,“最近说什么要去看海,在离岛度假呢。那边很暖和,昼夜温差不像咱们这儿,住得挺舒服的。”
“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就去外面了……”
“她不是和我爸吵架了嘛,心情不好,说想一个人散散心。”
“可是……可是家里有饭,有菜,我被子也给她洗好了,叠好了,都在她屋呢。她一个人……还病着……这都多久了,也不给我打个电话……为什么不回来呢?妈妈在这儿啊。”文兰呆呆地望着黑着屏幕的电视,“家里……家里什么都给她备着……她随时可以回来啊……怎么这么犟呢……”
林琮没再说话,握着文兰的手紧了紧。
“她命不好啊……怎么遇到这么个人……”
林琮轻轻倚在了文兰的肩头,嗓音低柔:“我知道您在心疼她,担心她受委屈,对不对?”
文兰闭上眼,缓缓点头,像是终于有人明白了她那无处安放的思念与愧疚。
“您一直都很爱她,我知道。您放心,她只是出门散散心,没事的。”
“你舅舅他昨天说我在讲梦话,”文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目光飘忽,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还说我老糊涂了。”
林琮深感无力,知道舅舅的直男癌这种时候又冒头了。她理解,这也不怪他,毕竟,这世界上很少有人真的在意老年人的情感需求。
在落樱的乡间,林琮曾走过许多寥无人烟的僻静小路。那些被新干线串联起来的零星小镇,有着静谧的空间和温吞的时间。她偶尔会被年迈的老人一脸和蔼地拉住聊聊家常,他们一直讲,一直讲,一直讲,讲在帝京打工的儿女、讲自己年轻的意气风发、讲早年在海外的所见所闻。末了,还会郑重其事地给她塞些小礼物。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小包菓子,夸张的时候还会有芳纪物产店的榨菜,甚至还有一大袋零食,足够林琮坐在青春18的列车上一路从南吃到北。
落樱的社会福祉还算完备,然而政策永远是冷冰冰的政策,也许足够照料他们的饮食起居,却远远无法为老年人找到一个合适的情绪出口。
资本主义的逻辑是:你出钱,我给你服务。
钱固然很重要,然而这世间终究还是有诸多事是钞能力的盲区。
比如,人与人之间的爱与真心。
人,总是会老去的。
而在变老的过程中,随着身体机能的下降,人的身体、认知、情绪都会逐渐失控。
而“失控”二字,在这个讲究金钱、逻辑与效率的时代,就等同于“无用”。
而“无用”的人,就会被边缘,被无视,被悄无声息地抛弃。
林琮知道,外婆口中的话是梦话,但她现在需要的,绝不是旁人来纠正她的错误。
而是能有个人陪在她身边,和她说说话,告诉她:你还在,你还被需要,你的存在就是有价值的,有意义的。退一万步来说,哪怕你真的一无是处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