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担心你的精神状态,你好好休息吧。”
“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
“你每次反驳我时说的这些女性主义话术都是陈词滥调,我已经听腻了,谁教你这样和导师顶嘴的?你就得按照我说的做!”
……
每一句话都像冷水泼在心头,令人不适的压迫感在黑夜里无处逃遁。林琮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记下每一条录音的时间节点,将那些足以佐证霸凌和骚扰的片段详细整理归档。
做完这些,她又把slack和邮件的截图分门别类,所有材料整整齐齐地拷贝进了一个U盘。
等搞定了一切之后,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
林琮合上电脑,取下耳机,摘下眼镜,脱力般地三两步挪到小床边,一头栽倒进柔软的被窝里。她把被子往身上一卷,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个白白胖胖的蚕茧。没一会儿,思绪便被黑暗与静默卷走了。
再睁眼时,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
没有门,没有窗,墙壁和地面都像是被厚雪覆盖,干净得不带一丝阴影。墙壁上挂着一盏巨大的白色挂钟,滴答声分外清晰,沙漏里的白沙细细密密,把时间磨成了粉末。
房间的正中央盛开着一朵通体雪白的巨型莲花。八瓣莲向外舒展,每一瓣的最顶端都悬着造型各异的莲花灯,烛火浅燃,如同八股不同的气在空气中悄然呼吸——暴食、se欲、贪婪、忧郁、怠惰、虚荣、傲慢,和唯一一盏“善念”。花心处,是一张圆形的白床,床榻上静静躺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雪白的连衣裙,面容却看不真切,似睡似醒。
林琮下意识向那个方向迈了过去——她的双脚正踩在某种冰凉的质地上,却听不见任何脚步声。整个房间只有挂钟的节律声,拍得她的心咚咚直跳。
她想喊,却发现声带明明在震动,却悄无声息。慌乱间,她踉跄着跑向了那个人。
终于,她飞快地扑到床前,飞快地伸出手——
“妈——”
无声的呼喊。
只见侧卧着的人睁开了双眸,她翻身坐起——那是一张温柔而明亮的脸。
文芷汀朝她微微一笑。
林琮猛地扑到她怀里,像漂浮太久的浮萍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岸。哭意在胸腔翻涌,却发不出声音,她强忍着泪水朝她挤出了一个微笑。
是妈妈啊。
妈,我好累啊。
我真的真的快撑不住了。
林琮注视着她的双眸,见文芷汀伸出一指,轻轻点在她的嘴唇上。
随即,她伸手到林琮耳侧,似是捻起了什么透明的薄膜。柔指一扯,林琮只觉脸颊一凉,仿佛有什么从脸上脱落了一般。泪水毫无阻拦,决堤一般汹涌而出。
文芷汀将那张保持着微笑面容的皮捻到掌心,指间轻合。
一簇火苗无声燃起,在雪白的天地里仿佛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那张皮瞬间化为了灰烬,红色的火光格外刺目,却只燃了瞬息,便被母亲挥手散去。
她将林琮揽进了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脑,温柔地抚摸着,一下,又一下,像在哄初生的婴孩。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琮终于哭累了,抬起头,见文芷汀仍朝自己微笑着。
挂钟忽地鸣响,钟声震起了古老的回声。纯白的地面骤起微澜,如波浪一般起起伏伏。
文芷汀抬手替女儿抹去泪痕,嗓音低缓而空灵:“林林,你该回去了。”
“妈……我不想回去,我想和你在一起。带我走好不好?”这一次,林琮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江边长大的孩子,总该知道水的模样。”文芷汀温声说道,“水有时奔涌,有时潜流,柔软,却能摧冰断石。上善若水,任方圆。”
“林林,方方正正固然是一件好事,然而刚则易折。”她注视着林琮,眼底是无尽的疼惜与爱意,“古人铸钱,外圆内方,要坚守本心,可也要学会变通,你的外在,其实可以是任何模样。你要让自己流动起来。”
“妈……我学不会……学不会啊……”林琮哽咽,像一只被巨浪卷住的雏鸟一般无助。
“别着急,这个需要时间,慢慢来。”母亲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收放自如可是一生的课题。流水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河道的。”
莲座骤然亮起,八瓣莲缓缓合拢,文芷汀将林琮推到光影之外,声音逐渐远去:“回去吧,下一次来的时候,记得告诉我这个世界有多么有趣。”
“我不要……我不要……”
“妈……”
纯白的房间炸开漫天莲瓣,如片片雪花在风中起舞,盘旋上升。
“妈!”
林琮倏地睁开眼,浑身一震,泪水早已浸透枕巾。
她怔怔坐起,胸腔剧烈地起伏着,许久,她抬手抹去残泪,视线落在床头的手机屏幕。
正午十二点。
窗帘缝溢进刺眼的日光,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游移着,最终停在了line的图标上。
……
半小时后,“嘀”地一声,一条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好久不见。我已经确认了截图内容,了解了情况。林同学现在有空接电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