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曦说帮他探口风,陈砚振以为至少要等几天。
没想到第五天的傍晚,他刚陪母亲封若棠试完成年宴的礼服回到自己院里,就有下人来回话:“五少爷,二少爷请您过去一趟。”
陈砚振心里咯噔一下,换了身家常衣裳就往外走。
陈家老宅占地近几百亩,东、西、中三路院落各成体系。陈砚振的父亲排行第三,住西路;大伯家住东路;二伯一直在外任职,北路主院空着,只留了几个老仆照看;中路正院是祖父的居所,威严沉静,轻易不得打扰。
几位堂哥成年后,都在各路各自有了独立的小院——除了陈砚曦,他是大伯家的嫡长子,至今还住在大伯母院子的东厢小院,说是方便照顾身体欠佳的母亲。
陈砚振踏进二哥陈砚知的院子时,心跳得厉害。
二哥是二伯家的长子,今年三十,在帝都云繁区经营着两家高端会所和一家艺术品拍卖行,是陈家第三代里最早自己闯出名堂的。他为人洒脱,不拘小节,不爱管家里这些琐碎事。平时见了陈砚振也就是拍拍肩膀问两句学业,从不多说。
所以当陈砚振在二哥书房里看见大哥陈砚曦、三哥陈砚璋、四哥陈砚声时,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要三堂会审?
陈砚知的书房不大,陈设却讲究。靠墙一整面书架,不是装点门面的精装书,而是真正翻旧了的各色典籍,书脊上贴着标签。窗下是一张紫檀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一盆小巧的菖蒲,青翠欲滴。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的一幅山水,落款是当代一位名家,陈砚振记得去年拍卖会上这幅画拍出了七位数。
二哥陈砚知本人正靠在窗边的榻上,手里端着杯茶,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家常长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他生得眉目疏朗,一双眼睛尤其清亮,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此刻却难得有些正色。
三哥陈砚璋坐在书案旁的圈椅里,他今年二十六,是大伯家的幼子,在帝都莱斯奥克顿医院神域科做专科医生。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整个人透着医者特有的沉稳安静。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此刻正推了推镜框,目光落在陈砚振身上。
四哥陈砚声缩在角落里的一张矮榻上,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正嗑得起劲。他是二伯家的幼子,今年二十四,还没正经做事,每日里就是和朋友吃吃喝喝,偶尔帮二哥的拍卖行跑跑腿。他剑眉星目自带英气,高挺的鼻梁下是微微上扬的嘴角,笑起来时眼角会漾开浅纹,露出小虎牙,既带着几分锐利又不失少年气,此刻看见陈砚振进来,冲他挤了挤眼。
陈砚曦坐在二哥陈砚知对面的一张椅子上,手里也端着茶杯,见陈砚振进来,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坐。”陈砚知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大哥说你有事要跟我们说。”
陈砚振依言坐下,手心有些出汗。书案对面这张椅子正对着窗,傍晚的日光斜斜照进来,晃得他眼睛有些花。他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
“是。我想跟几位哥哥说一声——我打算成年宴之前,跟家里摊牌,我不想结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嗑瓜子的声音停了。
陈砚璋先开口,声音温和:“不结婚?什么意思?是不想现在结,还是……”
“是想一辈子都不结。”陈砚振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
陈砚声手里的瓜子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嘴里嘟囔着:“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陈砚振把昨晚跟陈砚曦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静安伯府的婚礼,对父母婚姻的观察,对婚姻制度的质疑,以及“不想害别人一辈子”的坚持。他说的时候,目光扫过几个哥哥的脸。
陈砚知端着茶杯,脸上看不出表情;陈砚璋微微低着头,似乎在认真听;陈砚声捡完瓜子,也不嗑了,就那么攥在手里;陈砚曦还是那个安心的眼神。
说完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已经入秋了,桂花开了满树,甜丝丝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陈砚知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敛去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知道陈家的规矩吗?嫡系子弟,没有不婚的。”
“知道。”
“知道你父亲、大伯、还有祖父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吗?”
“大概能猜到。”
“那你还说?”
陈砚振抬起头,对上二哥的目光。三十岁的陈砚知,平日里总是懒懒散散的样子,此刻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却有一种陈砚振从未见过的东西——是审视,是认真,还有些别的什么。
“因为不说,”陈砚振一字一字地说,“我就得按别人的剧本活一辈子。”
陈砚知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陈砚振以为他要发火,久到陈砚声忍不住挪了挪屁股,久到窗外的桂花香味似乎都凝住了。
然后,陈砚知忽然笑了一声。
“行啊,老五,有种。”
陈砚振愣住了。
陈砚璋也笑了,眼镜片后的眼睛弯起来:“我就说嘛,老五跟咱们不一样。从小就不一样。”
陈砚声终于把那把瓜子放下了,拍拍手说:“我支持。”
陈砚振更愣了:“你们……不反对?”
“反对什么?”陈砚知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逆光里,他的脸有些模糊,但声音是清晰的,“反对你不想结婚?那是你的事,我们反对有什么用。反对你跟家里摊牌?那是你自己要过的关,我们替你过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伸手拍了拍陈砚振的肩。掌心温热,带着兄长特有的温度:“我们能做的,就是帮你挡着点,别让长辈们一棍子把你打死。”
陈砚振喉咙发紧:“二哥……”
“别急着感动。”陈砚知摆摆手,回到榻上,又端起茶杯,“我先把话说清楚——我帮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做得对。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做得对不对。二十一岁,还没满二十二呢,就想明白一辈子的事了?我二十一岁的时候,还在想着怎么逃课去打球。”
他喝了口茶,语气里带着自嘲。
陈砚璋接话:“我二十一岁的时候,正跟父亲闹着。想学画画,又想学别的,还对学医感兴趣,左右摇摆,最后被他关了一个月禁闭。那一个月我什么都没想明白,就想明白一件事——不能跟自己过不去。”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有些淡。二十四岁的陈砚璋,是几个哥哥里最安静的一个。他从小就有主意,只是那主意总被父亲驳回来。如今他是帝都第一医院最年轻的神域科医生之一,可陈砚振知道,他书房里还藏着厚厚一叠没画完的画稿。
陈砚声说:“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呃,我好像没什么理想,就想混日子。”
他摊了摊手,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二十二岁的陈砚声,是最小的哥哥,也是最没方向的。上面有两个出色的哥哥压着,他索性就不想了,每日里吃吃喝喝,做个富贵闲人。可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盯着窗外的月亮发呆——这些,陈砚振都知道。
几个人都笑了,笑声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陈砚曦这时才开口:“所以你看,我们不是支持你的决定,是支持你有权利做这个决定。”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午后日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二十八岁的陈砚曦,嫡长子,责任最重,也最沉默。他昨晚说“好好活着,找到你想要的生活。”,今天又说“支持你有权利做这个决定”——陈砚振忽然觉得,大哥才是那个最懂他的人。
陈砚振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行了行了,别煽情。”陈砚知放下茶杯,“说正事——你打算怎么跟家里说?”
陈砚振整理了一下情绪,把自己的计划说了:成年宴之前,找个合适的时机,先跟父母说,然后再跟大伯和祖父说。如果家里同意,他就去合盟议洲读书;如果不同意……
“如果不同意,我就跑。”他说。
“跑?”陈砚声眼睛亮了,从矮榻上坐直身子,“这主意刺激,带我一个?”
陈砚璋敲了他脑袋一下:“别闹。”
陈砚知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跑不是长久之计。但如果你真想跑,我们帮你准备。”
陈砚振又是一愣。
“别这么看我。”陈砚知说,“我不是鼓励你跟家里对着干。但万一真走到那一步,总比你在外面无依无靠强。我在合盟议洲有几个朋友,做贸易生意的,在当地有些根基。真有什么事,能照应你。钱方面也不用担心,我们几个凑一凑……”
“二哥,”陈砚振打断他,“还没到那一步。”
“我知道。”陈砚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陈砚振读不懂的东西,“但得先准备着。你这事捅出来,家里肯定炸锅。到时候你被关起来,想跑都跑不了。”
陈砚璋点头:“二哥说得对。老五,你听我们安排。成年宴之前,你先别轻举妄动。我们帮你探探长辈的口风,看看谁可能站你这边。”
陈砚声举手:“我有个主意——要不我先去跟祖母说说?祖母最疼老五,万一她老人家松口,祖父那边就好办了。”
陈砚曦摇头:“祖母那边我去说。你嘴没把门的,说漏了更麻烦。”
陈砚声讪讪地放下手,嘟囔了一句什么。
陈砚知看向陈砚振:“还有别的事吗?”
陈砚振摇头。
“那就先这样。你回去该干嘛干嘛,别让人看出异常。成年宴的礼服试了吗?社交礼仪课上了吗?都照常。对了,砚雯那边你也先不要提起,毕竟砚雯和三婶住一起,别让三婶起疑。”
陈砚雯是陈砚振的亲妹妹,比他小三岁,还在寄宿学校读书。兄妹俩感情极好,但这事陈砚振确实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我知道。”
陈砚振起身要走,忽然又被叫住。
“老五。”陈砚知难得露出认真的神色,脸上的笑意全收起来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刚才说,不想按别人的剧本活——这话,我记着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有陈砚振能听见:“我二十岁的时候,也想这么说。没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