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启程的前天,陈砚振原本打算一个人走一走、逛一逛,好好记住这从小生活的这片星区。
清晨五点半,他拿起小背包推开院门,就看见四哥陈砚声靠在门外的墙上,手里转着悬浮车的钥匙。
“就知道你想偷偷溜。”陈砚声打了个哈欠,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昨晚喝多了,刚睡着就被二哥踹醒,让我来带你走走。”
陈砚振愣了一下:“二哥?”
“不然呢?”陈砚声把钥匙抛给他,“他说你肯定想最后再看看帝都,一个人瞎转悠不如我陪着。顺便——”他咧嘴笑了笑,“让我也出来透透气,省得整天窝在家里发霉。”
陈砚振接过钥匙,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就是二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安排好了。
“走吧。”陈砚声揽过他的肩,“趁现在路上车少,带你看看真正的帝都。”
悬浮车从老宅后门驶出,悄无声息地滑入清晨的浮道。
陈砚声开车,陈砚振坐在副驾驶。车窗半开着,晨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气息。远处天际线刚刚泛起鱼肚白,云繁区的高楼还亮着稀疏的灯光,像还没睡醒的巨人。
“想去哪儿?”陈砚声问。
陈砚振想了想:“随便开吧。就想再看看。”
陈砚声点点头,一打方向盘,悬浮车拐进了老城区的老浮道。
这条浮道陈砚振从小走到大,但坐在悬浮车里看,是另一种感觉。两边的建筑缓缓后退,像一帧帧流动的老照片——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飞檐斗拱的老戏楼,门前种着槐树的小商铺。有些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红了,在晨光中格外鲜艳。
“记得这儿吗?”陈砚声忽然放慢车速,指着一家店铺。
陈砚振顺着看过去——“苑华乡”的招牌,门板还没卸下。
“小时候我妈和三婶带咱俩来买点心,你非要吃桂花糕,我非要吃绿豆糕,最后我妈和三婶一样买了一包。”陈砚声笑着,“结果你吃完自己的桂花糕,又来抢我的绿豆糕。”
陈砚振也笑了:“你那时候胖,少吃点正好。”
“呸,我那叫壮实。”陈砚声踩下油门,悬浮车继续向前,“不过说真的,那会儿咱俩真没少打架。你记得不,有一回为了一块点心,你把我推沟里去了?”
“是你先抢我的。”
“我那是逗你玩。”
“逗我玩你把我桂花糕吃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笑着笑着,陈砚声忽然说:“老五,你走了,谁跟我抢点心吃?”
陈砚振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店铺渐渐稀疏,浮道两边变成了居民区。早起的老人在路边晨练,有的打太极,有的遛鸟,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一家早餐铺子刚开门,热气腾腾的蒸笼搬出来,包子香飘出老远。
“停一下。”陈砚振说。
陈砚声把车停在路边的悬停位。陈砚振下车,走到早餐铺前,买了两笼包子、两杯豆浆。回来的时候,陈砚声已经把车顶敞开了。
“哟,知道我想吃这家。”陈砚声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嗯,还是那个味儿。这家包子铺开了多少年了?咱俩小时候就来吃。”
“八十年了吧。”陈砚振也咬了一口,“老板说从他父亲那辈就开始做。”
两个人坐在敞篷的悬浮车里,吃着包子喝着豆浆,看着晨光渐渐照亮整条街道。
“老五,”陈砚声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咱俩偷跑出来吃包子,被三哥抓回去?”
陈砚振想了想:“记得。那次是你怂恿我的,说请我吃包子,结果被三哥抓个正着。”
“我那时候零花钱多,请你吃包子怎么了?”陈砚声理直气壮,“再说了,大哥知道了也没真罚咱俩,就是让咱俩写了份检讨。我那检讨还是你帮我写的。”
“你还好意思说。”陈砚振斜他一眼,“你一个字没写,全是我的笔迹,大哥能看不出来?”
“他看出来了也没说啊。”陈砚声笑嘻嘻的,“大哥那人,面上严肃,心里软着呢。”
陈砚振没说话,只是又咬了一口包子。
是啊,大哥心里软着呢。
吃完早饭,悬浮车重新驶入浮道。
这次陈砚声把车开上了高速浮道,一路向西。两边的建筑开始变化——老房子渐渐少了,高楼大厦多起来。等进入云繁区,眼前豁然开朗。云繁区的商业高楼群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悬浮车流在空中穿梭,像无数条银色的河流。
“变化真大。”陈砚振看着窗外,“我小时候来这边,还没这么多楼。”
“是啊。”陈砚声放慢车速,让他看得更清楚,“这几年发展得快。你看见那栋没?最高的那个,去年刚封顶,四百三十层,整个奥科罗森最高的建筑。”
陈砚振顺着看过去——确实高,顶端隐在云层里。
“上面有观景台,三百六十度全景。”陈砚声说,“要不要上去看看?”
陈砚振想了想,摇头:“算了,就这么看吧。”
陈砚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车开得更慢了些。
悬浮车在高楼间穿行,时而上浮,时而下沉。从高处看,帝都像一幅巨大的立体画卷在眼前展开——古老的、现代的、传统的、未来的,全都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无边无际。
“老五。”陈砚声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陈家在这座城市里,算是什么?”
陈砚振愣了一下,没想到四哥会问这个。
“算……老家族吧。”他想了想,“两百多年了,根扎在这儿。”
“根。”陈砚声重复了一遍,笑了笑,“是啊,根扎在这儿。所以咱们走不了,得守着。”
陈砚振转过头看他。陈砚声没回头,只是专注地开着车。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圆圆的脸上难得没有笑容,反而有种说不清的认真。
“四哥……”陈砚振想说什么,却被陈砚声打断。
“别,别说那些煽情的。”陈砚声又笑起来,“我就是开车送你,顺便出来透透气。你可别以为我是专门来煽情的。”
陈砚振笑了:“行,不煽情。”
悬浮车继续向前,穿过云繁区的高楼群,又渐渐驶入一片相对低矮的区域。这里是新旧交替的地带,一边是刚刚建成的星际化小区,一边是还没来得及改造的老街区。老街区里的房子大多是六十年前的风格,外墙斑驳,窗台上晾着衣服。
“这边变化也大。”陈砚声指着那片新小区,“以前这儿是一片工厂,咱俩小时候还来这边玩过。”
陈砚振想起来了:“对,有一年暑假,你带我来这边探险。”
“什么探险,就是瞎逛。”陈砚声笑着,“结果迷路了,转了半天转不出去,最后还是随意摇手拦停了辆车把我们送回去的,二哥刚好放学在门口付了车费。”
“那次回去被骂惨了。”
“可不是,我挨了你二伯和二伯娘一顿双打,你被三婶禁足一个月。”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笑起来。
笑着笑着,陈砚振忽然问:“四哥,你后不后悔?”
陈砚声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没出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