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你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江长风问。
“不是不喜欢,是觉得累。”夏原野收回目光,又看向江长风,“大部分人的话都拐着弯,心思都藏着掖着。就像你刚才,明明心里在琢磨我为什么转发你每一条动态,为什么跟到青海湖,嘴上却只问专业问题。”
江长风被点破,倒也坦然:“所以是为什么?”
“因为喜欢啊。”夏原野答得理所当然,“喜欢你的照片,喜欢你看世界的角度。看到好东西,就想靠近,想了解,这很正常吧?就像我看到一只罕见的鸟,也会想方设法追踪它,观察它,记录它。只不过这次,对象换成了一个人而已。”
他说得如此直白,毫无暧昧或扭捏,反而让江长风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人的逻辑自成一派,坦荡得让人无法怀疑其真诚,却也因为过于坦荡而显得难以捉摸。
“你倒是……直接。”江长风最终说。
“ENTP的毛病,想到什么说什么。”夏原野笑嘻嘻地,“不过小江老师……”
就在这时,元良哲那边忽然压低声音喊道:“原野!有动静!”
夏原野瞬间从草坪上弹了起来,他抓起放在脚边的夜视仪,朝元良哲指的方向望去。江长风也下意识地跟着起身。
“西北方向,坡下,大约三百米。”稳重的元良哲不忍惊呼。
夏原野调整着夜视仪,几秒钟后,他低声说:“是它们。小群,五六只……不,七八只。正在往湖边移动,速度不快,边走边吃草。”
他把夜视仪递给江长风:“要看吗?”
江长风接过。绿色的视野里,几个小巧的身影正在缓慢移动,时而低头啃食,时而抬头张望。
普氏原羚。中国特有的濒危物种,他们是高原的精灵。
“它们真的来了……”江长风喃喃道。
“我说了会来。”
谷嘉石已经轻手轻脚地架好了他们的摄影设备,长焦镜头对准了那个方向。
夏原野回到江长风的相机旁,快速调整了赤道仪的角度:“小江老师,机会难得。银河正好升到那个方向,普氏原羚做前景,星空做背景,这样的画面,可能一年也等不到一次。”
江长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将镜头焦点调到无穷远再回拨一点,确保星空清晰的同时,中景的动物也有一定辨识度。
“它们会进入构图范围吗?”江长风盯着取景器。
“按现在的移动轨迹,十五分钟内应该会经过你留白的左下角区域。”夏原野肯定地说,“但野生动物不可控,我们只能等。”
风似乎小了些,星光更盛。银河彻底展开了它壮丽的画卷,从东北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西南天顶,亿万颗恒星的光芒渐渐汇成一片光河。
那几只普氏原羚走走停停,它们离湖边越来越近,离江长风的构图边缘也越来越近。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江长风的手指轻轻搭在快门线上。
五十米。
领头的那只原羚忽然停下,抬起头,警惕地望向他们这个方向。
几秒钟后,它似乎没有察觉到具体的威胁,低下头继续前进。整个小群跟随着,步入了江长风取景框的左下角。
就是现在。
江长风按下快门。
一张。两张。三张。
小群原羚在构图里停留了不到两分钟,便继续向湖边走去,最后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江长风松开快门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夏原野在他身边,同样注视着原羚消失的方向。
“拍到了?”他问。
“拍到了。”江长风调出最后一张预览,屏幕上的画面让两人同时陷入静默。
深蓝近乎黑色的天幕上,银河的璀璨倾斜,正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而那几只普氏原羚正仰着头,姿态安详,仿佛正在缀饮星光。
“值了。”夏原野向后倒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漫天繁星,“这趟青海湖,值回票价。”
“你们经常这样吗?”江长风问,“等几天,就为了几分钟甚至几秒钟的画面?”
“嗯。”夏原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时候等一周,什么都没等到。有时候运气好,像今天。”
“听起来很需要耐心。”
“但我看你也不缺耐心。”夏原野侧过身,用手支着头,看着江长风,“拍星轨要整夜守着,拍延时要几小时不动,旅行博主为了一个镜头等光线,等云彩,等人群散开。”
江长风想了想,承认:“有道理。”
“所以啊,”夏原野笑,“我们其实是同一种人。”
元良哲和谷嘉石那边也结束了记录工作,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江老师,刚才的画面太珍贵了。我们在这边也拍到了一些,但角度没你的好。”
“运气。”江长风坐起来,“是你们的动物预报准。”
“是原野的直觉准。”元良哲说,他也坐了下来,四人围成一个小圈,“不过江老师,你的构图和时机把握真的厉害。”
“没那么夸张。”江长风喝了口茶,胃里暖和起来。
“有的。”夏原野坚持,“我见过很多星空片,很多野生动物片,但把两者结合得这么自然又有诗意的,很少。”
“对了,”谷嘉石忽然想起什么,“江老师,你接下来行程怎么安排?还在青海湖待几天吗?”
江长风计划表上是明天下午离开,前往下一站。但他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看着这片刚刚赠予他奇迹的湖与星空,话到嘴边改了主意:
“原计划明天走,不过……如果你们还需要帮手,或者有新的拍摄计划,我可以多留一两天。”
夏原野的眼睛立刻亮了:“真的?那太好了!我们明天想去湖东岸的沙岛那边看看,听说最近有黑颈鹤在那边筑巢。小江老师一起?”
江长风看向元良哲和谷嘉石,两人都微笑着点头。
“那就……打扰了。”江长风说。
“不打扰不打扰!”夏原野笑得开心,“那我们今晚就都守在这里?后半夜拍星轨,黎明前还可以拍个银河拱桥接日出。”
于是四人重新分工。元良哲和谷嘉石负责后半夜的动物观察轮值,江长风和夏原野则专注于星空拍摄。
江长风设好了间隔拍摄,让相机自动记录星轨。之后他又架起第二台相机,对准东方,准备捕捉黎明前的银河拱桥。
后半夜,元良哲和谷嘉石轮换着休息了一会儿。江长风和夏原野始终没睡。
夏原野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问出了刚才想说的话:“小江老师,你没说实话。”
“嗯?”
“人在撒谎时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夏原野眨了眨眼,“能给我讲讲你在剧组的日子吗?”
他转过头来,星光落进他眼里,江长风忽然不想再说那个精心包装过的故事了。
“我在广告公司待了三年。”江长风犹豫了一下,“拍过很多获奖的片子。有一次,甲方指着一条脏兮兮的小巷说:‘我要那种……有生活气息,但又不能太脏乱的感觉。你懂吗?像真实,但不是真的那么真实。’”
“可我不知道,因为……”江长风欲言又止。
“小江老师,你不想说就不说了,安安静静地看星空吧。”夏原野打断了他的讲述。
江长风蓦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但也没说什么,躺在地上,望着星空。
夜色如水,流进心里,彼时却似人间既也何离。
江长风在看星空,而夏原野看着江长风。
你在看星星,而我在看你。
而这世间的满天繁星,浑不似你闪耀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