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从不询问方向,它只是流淌。在某个拐弯处,或许会遇见另一条溪水,然后一同奔赴更大的江海。」
从成都到康定,坐长途大巴要坐七个半小时。
窗外景色从平原逐渐过渡到山地。隧道一个接一个,明暗交替,恍若隔世。
江长风戴着降噪耳机,他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上是夏原野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更新停留在三天前,是一张模糊的雪地脚印照片,像是雪豹的。
江长风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寂静的山谷中,夏原野蹲在雪地里,架着相机,元良哲在一旁记录,谷嘉石或许正搓着手。
他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片刻后,通知栏跳出夏原野的回复:“小江老师到哪儿了?”
“大巴上,快到康定了。”江长风回。
“康定好啊,情歌的故乡。可惜我们这次不走那边。记得去吃牦牛肉火锅,南郊那家‘阿热藏餐’不错。”
“你倒是对吃的门儿清。”
“那是当然。”
大巴又驶出一个漫长的隧道,阳光猛地倾泻进来。远处,连绵的雪山清晰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注意安全。”江长风又发了四个字过去。
“你也是,川西见。”
江长风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康定城已经隐约可见,房屋依山而建,折多河穿城而过。
川西,便到了。
康定城比想象中更富有生机,街上行人穿着各异,有裹着厚重藏袍摇着转经筒的老人,也有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的游客。
江长风按照夏原野的推荐,找到了那家“阿热藏餐”。店面不大,生意却火爆极了,肉香甚至都能从门缝里钻出来。
他点了个小份的牦牛肉火锅,奶白色的汤底翻滚着大块带骨的牦牛肉,配着菌菇和青菜。
江长风没有要拍照发网上的冲动,可手机却传来了不合时宜的提示音。
他点开一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长风,到四川了?一切顺利吗?你爸昨天又问起你,说有个朋友的儿子在旅游局,工作稳定的很。他问你有没有兴趣聊聊。”
“我帮你推了,但你也知道他的脾气。在外面注意安全,按时吃饭。”
江长风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片刻,最终只回了两个字:“都好。”
傍晚的康定起了风,折多河的水声愈发响亮。
这条河从雪山上下来,奔向更大的江河,从不犹豫。
而他从家里“流”出来,一路向西,拍下了许多瞬间,感动了一些人,但这还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两天,他按照自己的节奏,去了跑马山,看了金刚寺,更多的是沿着折多河行走,拍摄水流撞击岩石溅起的水花。
日子是平静的,就连川流不息的长河也停了下来,因为日子里少了某些人的存在。
直到一天下午,他在城郊一片相对安静的林地里,试图拍摄一只在枝头整理羽毛的灰喜鹊。
调好焦,构好图,江长风正准备按下快门……
“是蓝大翅鸲!这个季节很少见了!”
江长风手一抖,鸟儿惊飞。他回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背着个观鸟镜,正兴奋又歉意地看着他。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那是蓝大翅鸲雄鸟,繁殖羽非常漂亮!”男生连连道歉。
“没事。不过这是蓝大翅鸲?不是灰喜鹊?”
“绝对不是,体型、喙形、特别是翅斑和胁部颜色,区别很大的……”这个男生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讲到一半,他才猛地想起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骆元洲,川大生态学研二,来做鸟类多样性调查的。你是摄影师?”
“呃,也算。”
这人一提起鸟就说个不停。他告诉江长风,康定周边海拔梯度大,鸟类资源丰富,只是不如著名观鸟圣地为人所知。
“如果你对拍鸟有兴趣,我知道几个点。不过需要体力,有些地方车开不进去,最好有个本地向导。”
本地向导……江长风想起了老马的号码。
告别骆元洲,互相加了微信后,江长风回到客栈,拨通了老马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有风声和隐约的狗吠。
“喂?哪位?”老马粗犷的声音传来。
“马老板您好,我是江长风,前几天和夏原野他们一起住您那儿的。”
“哦!江老师!”老马声音热情起来,“到川西啦?顺利不?”
“挺顺利的。想麻烦您个事,您知不知道康定或新都桥这边,有没有熟悉本地鸟类、动物踪迹的可靠向导?”
老马在电话那头“嘶”了一声:“专门搞鸟的向导……等等,还真有一个,就住新都桥!叫多吉,以前是巡山员,后来腿脚受了伤,干不了重活,但对山里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似的!鸟啊、旱獭啊、狐狸啊,他门儿清,人也实在!”
“那太好了!您有他联系方式吗?”
“有有有!你记一下……”老马报了一串数字,“就说是我老马介绍的。不过多吉汉语不太好,你得有点耐心。”
“太感谢了。”
“客气啥,对了,小夏他们进山了,前几天卫星电话打过一次,说是一切顺利。不过……”老马的声音压低了些,“好像听他说,看到了套索的痕迹,还不确定,他们正顺着查。你也知道,那边……不太平。”
江长风的心微微一沉:“严重吗?”
“希望只是看错了,或者旧痕迹。但小夏那性子,肯定要弄明白。你安心拍你的,等他们出来。多吉是个明白人,你跟他进山,也多听听他说的。”
挂断电话,江长风记下号码。
他打开地图,研究康定到新都桥的路线。新都桥,被称为“摄影家走廊”,秋色最为著名,但现在这个季节,也有它独特的苍茫。
川西的秋天,是一场盛大的燃烧。
江长风租了辆车,沿着318国道西行。翻过折多山垭口,世界豁然开朗。
风很大,吹得路旁经幡猎猎作响,五彩布条在蓝天下翻飞,高原草甸铺展眼前,这便是人间的天堂。
他停在一处开阔坡地。远处青山积雪,近处溪流绕草甸,几匹藏马在饮水,阳光正好,万物皆生。
架起三脚架,调整镜头,静静等待。等待云飘过,等待光移动,等待饮水的马扬起头颅的瞬间。
云移开,一束光打在远处山脊和近处溪流上,马抬起头,水滴从唇边滑落,闪着微光。江长风按下快门。
查看回放,这种“在路上”的状态,本是江长风最熟悉的,但现在,他确实觉得,如果身边有个同样懂得他的人,或许真的不同。
傍晚,他在新都桥镇找到一家藏式家庭旅馆入住。
安顿后,他拿出笔记本,连上时断时续的网,整理素材。青海湖那期vlog热度仍在,评论区和私信多了许多合作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