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有明暗,人心有向背,而路总是要一往无前。」
通往扎萨通的路比想象中更颠簸。
而所谓的“路”,也只不过是草原上被车轮反复碾轧出的车辙印。
江长风透过车窗望着外面。近处是枯黄的草浪在风中起伏,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偶有鹰隼在天空盘旋,投下一闪而过的影子。
“还要两个小时左右。”夏原野看了眼导航,“路况比去年更差了。去年夏天的雨水太大,冲坏了不少地方。”
“这种路,一般车还真走不了。”江长风说。
“所以得是这家伙。”夏原野拍了拍方向盘,“改装过的悬挂和底盘,换了AT胎。不然在这种地方抛锚,可不是闹着玩的。”
车子驶过一片浅滩,溅起水花。江长风下意识抓紧了扶手。
“怕了?”夏原野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怕你技术不行。”江长风回敬。
夏原野笑出声:“放心,我可是在可可西里无人区开过三天三夜的人。”
后座的元良哲适时补充:“然后在最后一天差点把车开进冰河,幸亏嘉石眼尖。”
“那是意外!意外!”夏原野立刻反驳,“而且最后不是没事嘛。”
谷嘉石温和地接话:“是,只是修车花了我们半个月的预算。”
车里响起轻松的笑声。
“不过按照这个速度,傍晚前应该能到扎萨通。”元良哲看着平板上的离线地图和GPS定位,“但还是得看前面那条河的水位。夏季融雪,有时候水会涨起来。”
“牧民说这两天水位正常,”夏原野单手转动方向盘,车子灵活地绕过一块突出的岩石,“应该没问题。”
下午两点左右,他们抵达了元良哲说的那条河。水面宽阔,水流湍急,但水位确实不算高,河床上裸露着大块卵石。
夏原野停车观察了一会儿,又下车走到河边,用树枝探了探水深和河底情况。
“可以过。”他回到车上,系好安全带,“坐稳了。”
越野车缓缓驶入河中,水流冲击着车身,发出哗哗的声响,江长风透过车窗看着浑浊的河水漫过轮胎。
车轮碾过河底卵石,车身微微倾斜,不过夏原野的车技的确过硬,硬是闯过了这条河。
下午四点,扎萨通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片平坦的山谷,中央有一个碧蓝的高山海子,几处简陋的木屋散布在湖边,那是牧民夏季使用的临时居所,此刻已经空置。
“就这儿了。”夏原野停下车,“今天先安顿下来,明天开始工作。”
四人开始搭建临时营地,这次他们带了更专业的装备。
一顶大些的防风帐篷作为公共空间和存放设备的地方,两顶单人帐篷用于休息。
高原的傍晚来得快,阳光已经开始变得金黄而倾斜,正打算将这天上的绸缎洒落人间。
“我去探探路,”夏原野背上一个小背包,“顺便跟附近的牧民打个招呼。良哲,你负责把营地弄好。嘉石,整理一下资料。至于小江老师……”
他看向江长风:“要不要一起?熟悉一下周边环境?”
江长风看了一下周围,倒是点头同意了。
两人沿着海子边缘往东走。脚下的草甸开着不知名的紫色和黄色小花,海子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和远山。
“这里真美。”江长风轻声说。
“美是真美,但也很脆弱。”夏原野蹲下,拨开一丛草,“看这里。”
江长风凑近。草丛里,几段被割断的钢丝散落着,已经生锈了,不过钢丝末端的套环依然清晰可见。
“旧的,”夏原野捡起一段,在手里掂了掂,“至少是去年甚至更早的。但说明这里确实被盯上过。”
他将钢丝放回原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前面应该有一户牧民。”
果然,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一顶黑色的帐篷出现在山坡上。帐篷外拴着几匹马,几只藏獒听到动静,警觉地吠叫起来。
一个穿着藏袍的中年汉子从帐篷里走出来,喝止了狗。他看到夏原野和江长风,先是警惕,待看清他们的装束和手中的相机后,神情缓和了些。
“你们是……拍照的?”他用带口音的汉语问。
“对,”夏原野走上前,用简单的藏语问候,然后切换回汉语,“我们是拍摄野生动物纪录片的,想在这附近待几天。不会打扰你们放牧。”
那汉子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点点头:“可以。但是要小心,这附近有狼,晚上不要走远。”
“谢谢提醒,”夏原野从背包里拿出几包压缩饼干和糖果,这是野外与当地人建立友好关系的小礼物,“我们带了这些,给孩子。”
汉子接过这些,脸上露出笑容,邀请他们进帐篷喝酥油茶。
帐篷里陈设简单,汉子的妻子正在煮茶,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
喝茶时,夏原野自然而然地聊起了这里的动物:“最近看到过雪豹吗?或者猞猁?”
汉子摇头:“雪豹很少见。前年冬天,在那边山崖上看到过一次,”
他指了指东面的陡峭山壁:“就一次。猞猁的话……偶尔能看到,但也少。”
“那,有没有看到过不是本地人的陌生人?开车来的,呃,还带着奇怪的东西?”夏原野问得十分委婉。
汉子沉默了一下,看了妻子一眼。妻子低下头,继续搅动锅里的糌粑。
“有。”汉子最终说,估计把两人当成了管这方面的人,“去年秋天,有一伙人,开两辆车,在这里待了三四天,说是来‘考察’的。”
“他们做了什么?”
“白天在附近转,拿着望远镜看山崖。晚上,晚上,有时候能听到枪声,”汉子顿了顿,“后来他们走了之后,我们在那边山坡上,”
他指向海子西侧的一片灌丛:“发现了一只死掉的岩羊,伤口不是狼咬的,是枪打的,身上的皮被剥走了。”
夏原野和江长风对视一眼。
“你们报告了吗?”江长风问。
汉子苦笑:“报告了。保护站的人来了,看了看,拍了照,但人早就跑了,找不到了。”
离开牧民帐篷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雪山染成金红色,海子水面泛着粼粼波光,美得不真实。
回营地的路上,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想?”夏原野先开口。
“他们在踩点。”江长风说,“去年秋天来,熟悉地形,摸清动物活动规律。然后可能计划今年再来。”
“你觉得他们今年会来吗?”
“不一定。但如果我们运气‘好’,可能会碰上。”夏原野的语气听不出是期待还是担忧,“明天开始,我们要仔细搜索这片区域。”
回到营地时,元良哲和谷嘉石已经搭好了帐篷,生起了火。便携燃气炉上烧着一锅水,准备煮面。
“怎么样?”元良哲问。
夏原野简单说了下情况,然后说:“明天我们分成两组。我和小江老师往西,去牧民说的那个发现岩羊尸体的地方看看。良哲和嘉石往东,沿着山脚。”
“注意安全,”谷嘉石提醒,“如果发现可疑的痕迹,先不要贸然接近。”
晚饭是简单的速食面和罐头。高原的夜晚来得很快,吃完饭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星空再次出现。
江长风坐在帐篷外的折叠凳上,整理之前的照片。夏原野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杯热可可。
“谢谢。”江长风接过,暖意透过杯子传到手心。
“紧张吗?”夏原野问。
“有点。”江长风诚实地说,“但不是因为怕。”
“那是因为什么?”
江长风没有说话。
夏原野喝了一口自己的热可可,良久才说:“小江老师,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张照片吗?”
江长风看向他。
“不是青海湖的星落,虽然那确实很绝。”夏原野说,“是你很久以前发过的一组城市街拍。其中有一张,是一个环卫工人蹲在路边吃盒饭,背景是霓虹闪烁的高楼大厦。那张照片的构图和光影其实不算你最好的,但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尊严。”夏原野说,“那个人在那一刻的尊严。你没有刻意美化他的疲惫,也没有刻意渲染他的艰辛。你就是拍下了那个瞬间,一个在庞大城市里微小如尘的生命,依然在努力活着的瞬间。”
他转过头,看着江长风:“美很重要。但真实比美更重要。你以前拍的‘美’,也是真实的一部分。而现在,你开始想拍另一部分的真实。”
江长风怔住了。他没想到夏原野会记得那么久以前的照片,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你总是能看穿我。”他最终说。
“因为我在意。”夏原野的回答简单直接,“在意你的作品,也很在意你这个人。”
“我的生命里有对自然的爱,有对生命的爱,我希望,终有一天自然的旷野永无止境。而现在,我也希望你的生命里也有这样的一份爱。”
“我们的生命来自旷野,我们的归宿也必然是旷野。”
江长风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说:“谢谢。”
“不客气。”夏原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晚安,小江老师。”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