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原野走向自己的帐篷。江长风又在外面坐了一会儿,看着星空,手里握着那枚鹰骨哨。
他将哨子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下。这一次,他用了些力,类似鹰唳的声音在夜空中散开,很快被风吹散。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仿佛听到远处山崖上,传来了一声真实的而又遥远的鹰唳,像是在回应。
你走进了我的灵魂深处,而我也便走进了旷野的深处。
……
第二天清晨,队伍按计划分头行动。
夏原野和江长风带着必要的装备,向西边山坡出发。那片灌丛地带距离营地大约三公里,海拔更高,路也更难走。
高原的清晨是十分冷冽,一呼一吸之间都能看到白气。两人都穿着冲锋衣,背着相机和背包,正一步一步往上爬。
“累了就说,我们休息。”夏原野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照应。
“还好。”江长风调整着呼吸节奏。高原徒步需要技巧,不能太快,要保持均匀的速度。
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目标区域。那是一片高山灌丛和裸岩交错的坡地,可以俯瞰到整个海子。
“牧民说是在这一带发现的岩羊尸体,”夏原野环顾四周,“我们分开搜索,但保持彼此在视线范围内,哦对了,注意看地面。”
二十分钟后,夏原野那边有了发现。
“小江老师,过来看看。”
江长风走过去。夏原野蹲在一块大岩石后面,指着地面。
那里有几个清晰的脚印,鞋底花纹复杂,像是专业的登山靴。
“不止一个人,”夏原野分析,“至少两个,可能三个。脚印比较新鲜,应该就在这几天。”
他拿出相机,装上微距镜头,拍摄脚印的特写。江长风也拍了几张。
“继续找。”夏原野说。
他们顺着脚印的方向,小心地追踪。脚印断断续续,时而在岩石上消失,时而在泥土上重新出现,但大方向是往更高的山崖去的。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脚印在一处岩壁前彻底消失了。江长风看向这岩壁,有几个浅浅的凹陷,刚好可以放脚。
夏原野仰头看着岩壁上方:“他们上去了。”
“我们要跟吗?”江长风问。
夏原野犹豫了一下:“太危险。我们没有准备攀登装备,而且不知道上面有什么。”
他拿出GPS记录下坐标,然后开始仔细检查岩壁底部。很快,他在一处岩缝里发现了东西,几个烟头。
他们又在附近搜索了一圈,发现了一些被丢弃的能量棒包装袋和矿泉水瓶,夏原野一一将它们收集起来。
“差不多了,”他看着时间,“我们该回去了。这些发现需要尽快告诉良哲他们,也要向保护站报告。”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快回到营地时,夏原野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江长风。
“小江老师,”他说,“接下来的路,可能真的会有危险。如果你现在想退出,我完全理解。不会有人说你什么。”
江长风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退。”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选择的路。”江长风说,“而且,我相信你。”
夏原野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我们继续。”
两人回到营地时,元良哲和谷嘉石已经回来了。
他们也有发现,几处新鲜的雪豹刨痕和足迹,以及一处可疑的露营痕迹。
“两边的发现时间点接近,很可能是同一伙人。”元良哲开始分析,“他们在这里踩点,准备下手。雪豹、岩羊,呃,还有其他东西,都是他们的目标。”
谷嘉石已经用卫星电话联系了格聂保护站,将坐标和发现的情况做了汇报,保护站表示会尽快派人过来查看,但也提醒他们注意安全。
“接下来怎么办?”江长风问。
“继续观察,”夏原野说,“但我们不再主动搜寻他们的痕迹,而是专注于我们的‘本职工作’,拍摄野生动物。”
计划确定后,下午他们按照新方案行动。夏原野和江长风前往海子东侧,那里有一片湿地,是水鸟的栖息地。
绿头鸭、斑头雁、赤麻鸭在水面游弋,几只黑颈鹤在浅滩处优雅地踱步。江长风架起相机,开始拍摄。
夏原野在他身边,举着长焦镜头,不过倒是心不在焉,不时地会扫视周围的山坡和天际线。
拍摄进行到一半时,夏原野忽然放下相机,拿起望远镜看向西侧山脊。
“怎么了?”江长风问。
“有反光,”夏原野压低声音,“山脊上,两点钟方向。”
江长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远处的山脊线上,一点微弱的反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
“望远镜?”
“不确定。”夏原野保持着观察姿势,“但有人在那边。”
他们继续拍摄,但动作更加自然,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夏原野甚至故意大声和江长风讨论起拍摄参数,笑声在空旷的湿地上传得很远。
那点反光再也没有出现。
一小时后,他们收拾设备返回营地,一路上,夏原野表现得十分轻松自然,不过这么好的演技不去当演员可惜了。
晚餐时,四人围坐在帐篷里。
“如果那些人真的在观察我们,”谷嘉石轻声说,“那我们现在的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被看着。”
“所以我们更要表现得正常。”夏原野说,“明天,我们拍摄一组日出延时,然后整理素材,下午去拜访昨天那户牧民,送一些照片给他们。完全正常的纪录片团队行程。”
“如果他们现身呢?”江长风问。
“那就看情况。”夏原野说道,“如果只是偶遇,就正常交流。”
夜里,江长风躺在帐篷里,久久不能入睡。高原的夜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动物叫声。
忽然,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江长风立刻警觉起来,手摸向放在枕边的强光手电。
帐篷拉链被轻轻拉开,夏原野探进头来。
“是我。”他低声说。
江长风松了口气:“怎么了?”
“睡不着,”夏原野钻进帐篷,小心地拉好拉链,“想跟你说说话。”
“在担心?”江长风问。
“有点。”夏原野承认,“以前我也遇到过危险情况,但这次不一样。”
“因为我在?”
“因为你和其他人都在。”夏原野说,“我一个人冒险没关系,但如果连累了你们……”
“我们不是被连累,”江长风打断他,“我们是自愿来的。而且,你之前不是说吗?我们是同一种人。”
夏原野在黑暗中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江长风说,“每一句都记得。”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风声似乎更大了。
“小江老师,”夏原野忽然说,“等这件事结束,你想去哪里?”
江长风想了想:“按照原计划,去雨崩村,然后钱塘江,罕萨山谷……最后去可可西里,路是一往无前的。”
“还想去可可西里?”
“嗯。想拍藏羚羊迁徙。”
“那……”夏原野的声音很轻,“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江长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他听见自己说。
夏原野似乎松了一口气:“那就说定了。”
他又在帐篷里待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去了,你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拍日出。”
“嗯。晚安。”
“晚安。”
睡梦中,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无边的草原,风吹草低,他和夏原野并肩走在其中,走向遥远的地平线。天空中有鹰在盘旋,发出清冽的鸣叫。
那鸣叫声越来越清晰,最后,江长风意识到,那不是梦。
他猛地睁开眼。天还没亮,帐篷外传来真实的鹰唳声,而且不是一只,是好几只,在营地上空盘旋。
与此同时,他听到远处山谷里,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