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果不靠后期,怎么办?”
“要么等云,要么就拍剪影。”夏原野说,“或者,接受这种对比,把它当成特色。毕竟,这就是高原的光。”
他说这话时,正站在一道光柱里。阳光从他头顶斜射下来,而身体的另一半沉在阴影。
江长风看着,忽然明白了。
这种光不适合拍风景,但适合拍人。
他没举起相机,因为有些画面,更适合用眼睛记住。
穿过杜鹃灌丛,风忽然大了起来。
“快到了。”夏原野紧了紧冲锋衣的领口,“前面就是哑口,翻过去就是冰湖。”
最后这段坡,几乎是垂直的。灰白色的碎石铺满整个斜面,踩上去哗啦作响,往下滑。必须把重心放低,手脚并用,像攀岩一样。
江长风抬头,看见夏原野已经爬到了哑口边缘,正转过身来。
逆着光,那人的轮廓有些模糊,但伸出的手很清晰。
江长风伸手握住,借着力,他蹬住最后几块石头,翻上了哑口边缘。
然后,世界豁然开朗。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像是被谁猛地掐断了。
他首先看见的,是那片颜色。
那根本不是调色盘上该有的东西,浓得像化不开的颜料,却又在深处漾着珍珠的光泽。
颜色的背景,是那座冰川。
从卡瓦格博和神女峰之间的山坳里奔涌而下,却在湖面上方被时间冻住。
冰体布满深壑,而冰凌的尖端,正一滴一滴地坠入那片蓝色。
滴答。滴答。
时间原来是有声音的,正是这种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湖面上散落着浮冰,形状各异,比湖水更深邃,像是把整个冬天的魂儿都冻在里面了。
他站在原地,忘了移动,忘了呼吸。直到夏原野碰了碰他的胳膊。
“还好吗?”夏原野问,声音很轻。
江长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只能点头。
夏原野理解地笑了笑,指了指旁边一块岩石:“去那儿坐会儿,适应一下。”
两人走到岩石边,放下背包。江长风这才感觉到膝盖在发软,他一屁股坐下去,石头冰凉,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第一次见都这样。”夏原野在他身边坐下,也望着冰湖,“我当初也是,在这儿坐了半个小时,没动弹。”
“你第一次来……什么时候?”
“大二暑假。”夏原野说,“一个人背着包就来了。没经验,装备也不专业,差点冻死在山里。但看到这个湖的时候,觉得值了,冻死都值。”
他说得轻松,但江长风能想象那种年轻时的莽撞,而扑面而来的,便是怎么也遮不住的少年意气。
“后来呢?”
“后来?”夏原野笑了,“后来当然是没冻死,连滚带爬下了山,在卓玛阿姨家躺了两天。”
阳光就在这时,完成了它的使命。
它挣脱云雾,近乎是砸在冰湖上。
但这还不够。
最炽烈的光,落在了湖面。
于是,那片沉静的乳蓝,苏醒了。
光线落在湖水上,深水区是宝石般的蓝,中部是晴空般的蓝色,浅滩的边缘竟然泛起浅海的蓝绿。
阳光穿透冰体,经过无数次折射反射,把整块冰从内部点燃。光从冰的边缘溢出,点燃了一整个天地。
光太多了。
湖面像块吸饱水的海绵,再也承不住。溢出的光脱离水面,打着旋儿扑向岸边的人。
江长风站在光的洪流前,忘了呼吸。
「湖面承不住那么多光,于是光淌进他眼里,成了滚烫的河。」
寂静。震耳欲聋的寂静。
只有光在流淌,在轰鸣。
像两条来自不同山的溪,在冰川脚下相遇,认出了彼此相似的清冽和奔向远方的志向,于是自然合流,准备一同去滋润土地,冲击岩石。
方向,从未如此明晰。
我们,也亦奔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