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认得每一个守望者的脸,所以年年来赴约。」
从雨崩出来,一路向东。
海拔越来越低,空气越来越湿润,车窗外的景色从雪山、森林,逐渐变成丘陵、平原。
耳机里的音乐从藏语民谣换成了江南小调,吴侬软语咿咿呀呀,世界仿佛换了个天地。
车里很安静。
元良哲和谷嘉石在丽江就和他们分开了,说是要赶去滇西北拍一个黑颈鹤越冬地的项目。
夏原野问江长风要不要一起,江长风想了想,摇头:“说好去钱塘江的。”
于是现在,这辆深绿色越野车里,只剩下两个人。
夏原野开车,江长风坐在副驾。后备箱里塞着两个人的器材,混在一起。
长焦镜头挨着广角镜头,伪装网压着三脚架,分不清谁是谁的。
车子驶上杭瑞高速,江长风看向窗外。
田野收割完毕,露出褐色的土地,远处有灰白色的民居,黑瓦白墙,轮廓温润。
“还有两个小时到杭州。”夏原野看了一眼导航,“先住下,还是直接去江边?”
“直接去吧。”江长风说,“潮汛是明天下午,但今天可以先看看地形。”
夏原野似乎看出他的心思,笑道:“放心,我不会在钱塘江边找野生动物脚印的。”
“难说。”江长风接话,“说不定你能从泥滩上认出候鸟的足迹。”
“那倒真有可能。”夏原野很坦然,“钱塘江口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路线的重要节点。每年这个时候,应该有鸻鹬类、雁鸭类过境。”
果然。这人看世界的眼睛,永远多一层滤镜。
下午三点,车子停在海宁盐官观潮公园外的停车场。虽然不是大潮汛期,但游客依然不少。
停车场里停着各地的旅游大巴,操着不同口音的人熙熙攘攘,举着小旗的导游在喊集合时间。
夏原野下车,看着眼前仿古的景区大门和密密麻麻的人头,挑了挑眉:“这阵仗。”
“毕竟是天下第一潮。”江长风也下车,活动了一下坐得僵硬的肩膀,“商业化是必然的。”
两人没进景区,而是沿着江堤往上游走。走了大约一公里,游人渐渐少了。
江面在这里变得开阔,江水浑浊,泛着土黄色,平静地流向东海。
对岸是模糊的城镇轮廓,更远处能看见跨海大桥的拉索。
江堤是水泥浇筑的,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水文观测站或警示牌:“潮水凶猛,请勿下堤”。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夏原野扶着栏杆,望着江面,“没有壮观,只有平常。”
“潮没来的时候,它就是一条普通的江。”江长风也看向江面,“所有的力量都藏在水底下,等时辰到了,才翻脸。”
他们在堤上走了一段,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
“你在想什么?”夏原野问。
江长风看着江水:“想潮是怎么形成的。月球引力,地球自转,喇叭形河口……所有的条件凑在一起,才有了这场每年准时上演的大戏。”
“注定的啊,自然界的很多事都是这样,看起来偶然,其实是无数必然叠加的结果。”
这话里有话。江长风转头看他。
夏原野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声音很平静:
“比如我们在青海湖遇见。看起来是偶然,但其实如果你没去青海湖,如果我那几天没在等普氏原羚,如果我没有转发你的每一条微博……少一个条件,都遇不上。”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着江长风:“但所有这些‘如果’都没发生。所以我们遇见了。”
“所以,”江长风慢慢开口,“你觉得这是注定?”
“我觉得这是所有条件刚好凑齐的结果。”夏原野笑了,“而我很庆幸,这些条件凑齐了。”
很夏原野式的回答,不浪漫化,不玄学化,但直白得让人心跳漏拍。
江长风转回头,继续看江。远处,一艘运沙船正慢吞吞地驶过,在江面拖出长长的尾迹。
“明天拍完潮,有什么打算?”他问。
“看你。”夏原野说,“你想在江南多待几天,还是直接往西走?”
“多待几天吧。”江长风说,“想去拍点古镇,还有……蚕桑。我外婆以前是苏州人,小时候听她讲过怎么养蚕、缫丝。一直想拍这个。”
“蚕桑?”夏原野来了兴趣,“这个季节还有?”
“有温室养殖。而且,”江长风顿了顿,“我想拍的不是蚕本身,是那些还在做这个的人。手工缫丝,手工织锦……都快没了。”
夏原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他们早就说好了要一起做所有事。
天色渐晚,江风更冷。两人起身往回走。回到停车场时,景区已经关门,游客散尽。
空旷的场地上,只剩下他们的车,和几个卖零食饮料的小摊正准备收摊。
“住哪儿?”夏原野问。
江长风拿出手机查了一下:“附近有个古镇,叫盐官古镇,里面有不少民宿。可以住那儿,明天早上还能拍点晨景。”
“行。”
古镇离江边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
青石板路,白墙黑瓦,沿街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盏红灯笼在暮色里亮着暖光。民宿是个老宅改的,天井里种着桂花树,这个季节叶子还绿着。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女人,姓沈,说话软软的:“两位老师来看潮呀?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院子,安静。”
房间是标间,两张单人床,放下行李,江长风拉开窗帘。窗外是黑瓦的屋顶,更远处能看见古镇的轮廓。
“晚上吃什么?”夏原野问。
“出去转转吧,古镇里应该有饭馆。”
两人出门,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
他们随便进了一家,店面不大,六七张桌子。老板正在灶台前炒菜,墙上贴着菜单:红烧羊肉、清蒸白水鱼、腌笃鲜、油焖笋。
“本地特色。”夏原野扫了一眼,“尝尝?”
他们点了红烧羊肉、清蒸鱼、一个蔬菜。等菜的时候,老板端来两杯热茶,是普通的绿茶。
“两位是摄影师?”老板问,眼睛看着他们放在桌边的相机包。
“算是。”夏原野答。
“来拍潮的?”
“嗯。”
老板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现在的潮,没以前大了。”
“为什么?”江长风问。
“好多原因喽。”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上游建水库,下游修堤坝,江道也变了。我小时候,潮来的时候,站在家门口都能感觉到地在震。现在……”
他摇摇头:“要靠望远镜看咯。”
吃完饭,结账。老板送他们到门口,又说了一句:“要看大潮,得等农历八月十八。那天的潮,还有点老底子的样子。”
走出饭馆,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
“去江边走走?”夏原野提议。
“现在?”
“嗯。看看晚上的江。”
于是又开车回到江堤。夜里的江边几乎没人,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老板说潮没以前大了。”江长风忽然开口。
“嗯。”夏原野应了一声,“自然景观被人类活动影响,很正常。青海湖水位也在下降,冰川在后退,雨崩的冰湖……你也看到了。”
“但潮不一样。”江长风说,“潮是周期性的,可预测的。它不像冰川,退了就回不来。潮每年都来,只是大小不同。可如果有一天,连最小的潮都没了……”
他没说下去。
夏原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钱塘江潮为什么特别吗?”
“为什么?”
“因为这条江。”夏原野指了指脚下的堤岸,“它的历史,比潮本身更复杂。”
“从东汉开始,人们就在这里修海塘,治江水。一代一代的人,用石头、木桩、竹笼,想要驯服这条江和它的潮。”
“有些地方成功了,有些地方失败了。你现在看到的江堤,底下可能埋着唐宋的桩基,明清的条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