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是在变化的,江也是在变化的。人想留住一些东西,改变一些东西,最后留下的,是所有这些力量博弈的结果。自然的力量,时间的力量,人的力量。”
江长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夜色里的江面,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无尽的黑和低沉的水声,但他仿佛能看见夏原野描述的那些画面。
古代的劳工抬着巨石投入江中,潮水一次次冲垮堤岸,人们又一次次重建。失败,再尝试,再失败,再尝试。
江长风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对世界的理解,比他想象中更深刻,也更复杂。
他不是简单地“喜欢自然”,他是理解自然与人类之间那种永恒的关系。
并且,他选择站在存在这一边,用镜头为那些沉默的力量发声。
“明天,”江长风说,“我们早点来。我想拍潮来之前,江边的样子。”
“好。”夏原野应道,“我也想看。”
他们在江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寒意透骨,才回到车上。
回民宿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洗漱,躺下。房间里的灯关了,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古镇路灯的光。两张床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小江老师。”夏原野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嗯?”
“你外婆……苏州人?”
“嗯。她小时候住在山塘街,家里开绣庄的。后来战乱,家道中落,她去了上海,再后来……就再没回去过。”
“你想去山塘街看看吗?”
江长风沉默了一会儿:“想。但可能……找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没关系。”夏原野说,“找不到原来的样子,就拍现在的样子。这也是存在。”
江长风没说话,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夏原野。”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黑暗里,夏原野似乎笑了一声:“谢什么?”
“谢谢你……”江长风顿了顿,“让我看到这些东西。”
不仅仅是冰湖的光,钱塘江的潮。是看待世界的方式,是面对消逝时的姿态。
夏原野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也谢谢你,让我有可以一起看这些东西的人。”
江长风感觉心脏被轻轻握了一下。温暖,踏实,还有一点酸涩。
第二天,他们天没亮就起来了。
四点半,古镇还在沉睡,青石板路上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回到江堤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他们选了昨天看好的位置,架好三脚架,调整相机参数,然后就是等待。
等待潮来的过程,很像等待一场日出。
你知道它一定会来,知道大概的时间,但具体是什么样子,只有等它来了才知道。
江长风拍了几张晨光中的江面,有早起的渔民在江上收网,小船在宽阔的江面上小得像一片叶子。
六点半,天光大亮。江边开始有人来了,只不过不是游客,是本地的老人,穿着厚棉袄,提着保温杯,三三两两地聚在堤岸上。他们不说话,只是望着江面,像在等一个老朋友。
“这些都是老观潮人。”夏原野低声说,“每天潮来之前,他们都会来。几十年了。”
江长风举起相机,悄悄拍了一张。
七点,江边的人多起来了。游客开始出现,带着相机、手机、自拍杆。
夏原野皱了皱眉:“人太多了。”
“没办法。”江长风说,“毕竟是景区。”
他们护好自己的器材,在人群里勉强守住一小块位置。
江长风忽然想起冰湖的寂静,和眼前的喧闹形成鲜明的对比。同样是自然奇观,一个在深山无人问津,一个在闹市万人空巷。
八点,潮汛预报的时间快到了。广播里开始播放安全提示,管理人员拿着喇叭在堤岸上巡逻,提醒游客不要下堤。
江面依然平静,但仔细观察,还是能发现一些细微的变化,水流的方向似乎变了,水面的波纹也密集了些。
“要来了。”夏原野说。
江长风调整相机,切换到高速连拍模式。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八点十分。
江面上,出现了一条白线。
人群开始骚动。惊呼声,快门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
但江长风的眼睛只盯着取景框。
那条白线越来越近,现在能看清楚了,是一堵水墙。
墙头是翻卷的白浪,墙身是浑浊的江水,所过之处,水流逆转。
潮水撞上堤岸的瞬间,地动山摇。
江长风按着快门的手指没停。高速连拍的声音被潮声彻底淹没。取景框里,是翻江倒海,是一潮生气。
在潮头前方,居然有几艘小船,正顺着潮水疾驰。
那是“弄潮儿”,是一个很古老的职业,现在几乎绝迹了。几个胆大的人,驾着小船,在潮头前表演各种惊险动作。
江长风把镜头对准了他们。
生命从未有过如此英勇,而生命也定会如此英勇。
轰鸣声渐渐远去,人群的喧闹声重新浮现。游客们在惊叹,在检查刚才拍到的照片和视频,在激动地讨论。
江长风放下相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拍到了?”夏原野问。
“拍到了。”江长风点头,“你呢?”
“也拍到了。”夏原野顿了顿,“但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说不出来。”
“那就等待,等待你能说出口。”
他们收拾器材,准备离开。临走前,江长风又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刚才那几分钟的狂暴,已经在江水里留下了痕迹,在堤岸上留下了水渍,在观看者的脑海里留下了记忆。
就像有些人,有些相遇,看似偶然,实则必然。来了,就留下了痕迹。
回到民宿,沈老板娘送他们到门口:“两位老师拍得还好吗?”
“很好。”江长风说,“谢谢。”
“下次再来呀。”老板娘笑着说,“下次来,带你们去看老海塘,不是景区里那种,是真正的老塘。”
“老海塘?”夏原野问。
“嗯。明朝修的,藏在村子后面,没几个人知道了。”老板娘说,“我爷爷的爷爷那辈,还在那儿修过塘。”
江长风和夏原野对视一眼。
“下次一定来。”夏原野说。
上车,驶离古镇,车子重新开上公路,把江边、古镇、潮声,都抛在身后。
“接下来去哪儿?”夏原野问。
“先去湖州。”江长风看着导航,“那边还有手工缫丝的作坊。我联系了一个老师傅,答应让我们去看看。”
“行。”
一起记录,一起抵抗,一起在这条漫长的充满未知的路上,走下去。
车子向前,驶向下一个目的地。
而旅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