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他们最后一次在村子里散步。去看了法伊兹爷爷,老人送了他们一小袋今年晒的杏干,说:“带着路上吃。甜的。”
去看了学校,拉希德校长正在上课,透过窗户朝他们挥手。
去看了溪边捶打羊毛的妇女,她们抬起头,用罕萨语说了一句什么,阿里翻译:“她们祝你们一路平安。”
中午,阿里准备了简单的告别餐。
饭桌上,他说了很多罕萨的古老祝福语,有些阿里自己也不太会翻译,只是反复说:“都是好话,都是好话。”
下午三点,哈桑的吉普车准时来到客栈门口。阿里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然后站在车边,看着他们。
“谢谢您这些天的照顾。”江长风认真地说。
阿里摆摆手:“是我该谢谢你们。你们是真来看罕萨的,不是来看照片上的罕萨。这样的人不多。”
夏原野上前,和阿里拥抱了一下。然后他退后一步,用刚学会的罕萨语说:“巴霍特舒克里亚(非常感谢)。”
阿里眼睛亮了,也用罕萨语回了一句,然后翻译成英语:“我说,愿雪山保佑你们的每一步。”
上车前,江长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杏树,看了一眼这个被雪山环抱的山谷。
车子启动了。阿里站在路边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黄昏时分,他们抵达红旗拉甫口岸。过境手续办的比来时更快,边境军人认出他们,简单检查后就放行了。
回喀什的车是另一辆,司机是个年轻的维吾尔族小伙,话很多,一路介绍沿途的景点。江长风礼貌地听着,但心思不在这里。
晚上九点,他们回到喀什,住进同一家旅馆。房间还是那间,窗外的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感觉已经不同了。
放下行李,两人都没说话,最后还是夏原野先开口:“明天上午飞北京。我的航班是下午三点去内罗毕。”
江长风点头:“我订了下午回杭州的机票。”
又是一阵沉默。
“我送你。”江长风说。
“不用。”夏原野摇头,“机场送别太老套了。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喀什的夜景,江长风也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人的影子投在玻璃上,重叠在一起。
“东非……”江长风开口,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注意安全?保持联系?这些话说出来都太轻,太不够。
“我会每天给你发邮件。”夏原野说,眼睛依然看着窗外,“可能有时差,可能信号不好,但我会发。你也给我发,发你拍的照片,你去的地方,你遇到的人。”
“好。”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江长风:“给你的。”
江长风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片压平的杏花花瓣,和一小块杏木刻的符号。和法伊兹爷爷给的不同,这块杏木上刻的是两个相连的环。
“这是什么?”江长风问。
“罕萨的古老符号,意思是‘重逢’。”夏原野说,“阿里教我刻的。他说,带着这个的人,无论走多远,都会回到彼此身边。”
「我们终究会回到彼此身边,因为重逢是来自神明的承诺。」
“我也有东西给你。”江长风走到自己的背包前,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夏原野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在罕萨屋顶平台上,两人并肩站着看雪山的背影。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路过你的湖光山色,从此我的风景里都有你。”
夏原野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会带着它。”他把照片小心地放进护照夹,“在东非的草原上,在营地的灯光下,我都会看。”
那晚他们很晚才睡。躺在床上,像在罕萨时那样,隔着两张床的距离说话。
说青海湖的星空,说雨崩的冰川,说钱塘江的潮,说沈师傅的蚕丝,说罕萨的杏树。
凌晨四点,夏原野先起床,他要赶早班车去机场,江长风也起来了。
夏原野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江长风走到窗边,看着巷子。几分钟后,夏原野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背着背包,步伐很快,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等待的出租车。
江长风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天光大亮,直到喀什老城在晨光中完全苏醒。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邮件,开始写第一封信:
“夏原野,你到机场了吗?喀什天亮了,巷子里的烤馕店刚开门,香气飘上来了……”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删掉,重写:
“春天见。”
窗外,喀什的阳光完全升起,照亮了整座老城。远处,帕米尔高原的雪山在晴空下闪耀着永恒的白。
而某个地方,一架飞机正冲上云霄,飞向遥远的非洲大陆。
春天来的时候,会先经过那些记得它的人。
春天会来,杏花会开。
而他们会重逢,在各自走过漫长的路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