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风不来,那我便去风要去的地方。」
夏原野连上了飞机上的网,给江长风发微信:
为什么不问问神奇动物呢:在吗在吗?[猞猁敲门].jpg
江行万里:……
江行万里:为什么你的表情包总是猞猁?
为什么不问问神奇动物呢:这是我的动物属性,你需不需要测一下,[链接]。
这人怎么既搞MBTI又搞动物属性?江长风无语,但还是点了进去。
测完题后,一个有点呆萌的猫头鹰出现在屏幕上。
江长风无语,把测试结果截个屏发了过去,然后夏原野那边就没声了。
他放下手机,然后提示音又响了起来:
为什么不问问神奇动物呢:[猫头鹰敲门].jpg
江行万里:为什么要换表情包?
为什么不问问神奇动物呢:因为猫头鹰和猞猁之间有生殖隔离。
江行万里:……
为什么不问问神奇动物呢:行了行了,我先睡一会儿,小江老师等会儿聊。
机舱里的灯暗了下去。夏原野关掉手机,把那个猫头鹰表情包又看了一遍。
他调整了一下颈枕,戴上眼罩,可脑子里却没停。
猞猁和猫头鹰……生殖隔离。小江老师居然能接住这种冷笑话,进步了。
北京和内罗毕的时差是五个小时,现在起飞是下午,抵达将是当地的夜晚。那么小江老师那边……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空了一下。
……
江长风从喀什飞回杭州,已是深夜。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杭州下着雨,淅淅沥沥,和帕米尔高原完全是两个世界。
出租车在雨夜里驶过钱塘江,江长风摇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
一个月前,他和夏原野就站在下游的堤岸上,等一场潮。
那时候他们住在盐官古镇的民宿里,沈老板送他们出门时说“下次再来”。谁也没想到“下次”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再来时只剩他自己。
车子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口停下,江长风扫码付款,拖着行李箱走进巷子。
他按了一扇防盗门上的门铃,等了半分钟,对讲机里传来含混的“谁啊”。
门开了。
这是他在杭州的据点,是一个做器材租赁生意的老朋友的仓库。
周姐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圈里人都叫她周姐,江长风跟她认识五六年了。
有时候跑长线不想背太多设备,就直接从她这儿借。有时候人飞走了,器材没处放,也寄存在她这儿。
“呦,大摄影师回来了。”周姐披着外套给他开门,打了个哈欠,“东西还在老地方,没动过。”
“谢了周姐,这么晚打扰你。”
“客气啥。”周姐摆摆手,缩着脖子往回走,“走的时候帮我把卷帘门带上。”
江长风走到靠窗的货架,取下自己的器材箱。
他当初从成都飞青海之前,担心高原温差太大,特意把一批设备先寄到了杭州,准备拍完钱塘江直接带走。
结果钱塘江拍完了,他没回杭州取设备,而是跟着夏原野一路向西,去了罕萨。
这些器材就在这里等了他一个月。
江长风把器材箱合上,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雨声滴答响个不停,心也被淋湿了。巷子对面的沙县小吃还亮着灯,橙黄色的光淌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刚做旅行博主那阵子,也是这样的雨夜,也是这样的路边小店,他一个人吃一碗馄饨,觉得这日子挺好的,想去哪儿去哪儿,没牵没挂。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手机亮了。他没立刻看,先站起来,把器材箱搬到门口,然后才解锁屏幕。
是夏原野的邮件。
“小江老师,我到内罗毕了。这边是晚上,气温很低。项目方的人接到了我,明天一早乘车去营地,在边境附近,听说手机信号会像高原的氧气一样稀薄。”
“先报个平安。你到杭州了吗?设备都取到了吗?哦对了,猫头鹰真的挺好,夜行动物,视力绝佳,适合在黑暗里寻找东西。”
巷口,出租车打着双闪等在雨里。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师傅,走不走?”
“走。”江长风把器材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车门,“机场。”
“这么晚还有航班?”
“嗯,回成都。”
车子驶入雨夜,把杭州留在身后。
他的家在成都。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但那是他决定停下来的地方。
而现在,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有一天会有人和他一起停在那里。
从萧山飞双流,航程要三个半小时。
江长风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把相机包放在脚边,调直座椅靠背,闭上眼睛。
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阿姨晕机,一直在跟叔叔念叨,叔叔一边抱怨她“让你别跟来非要跟”,一边帮她找晕车药。
江长风没睁眼,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父母。
他妈去年退休,退休第一天就去报了个老年摄影班。上周给他发微信,说自己拍的小区桂花被老师表扬了,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教她用Lightroom。
他爸还是老样子,在电话里话不多,但每次都会问一句“钱够不够花”,然后不等他回答,又说“不够就说”。
他已经三个月没回去了。上一次回家是七月底,帮老妈修电脑,顺便吃顿饭。饭桌上他爸问起他的工作,他说还行,去了趟新疆,下个月可能去云南。
他爸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知道父母不理解他的工作。在他们眼里,摄影师不是个正经职业,都快三十岁了还没个稳定对象,房子买了也是空着,整天在世界各地跑,风餐露宿,图的什么。
他解释过,后来就不解释了。
不是不想让他们理解,是有些东西说不清。
他为什么会站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里等一道不会第二次出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