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为了一张照片在同一个地方蹲三天。
为什么明明可以在家吹空调,却选择背着二十斤器材爬上四千米海拔的山。
这些他没法用语言告诉他爸。就像他没法用语言告诉任何人,直到遇见夏原野。
我们其实是同一种人。
青海湖的星空下,夏原野侧过头看着他,眼里有整个银河的倒影。
江长风闭上眼。
飞机穿过云层,机身微微颠簸。旁边叔叔终于找到了晕车药,阿姨接过去,嘴里还在嘟囔“这药都过期了”,叔叔假装没听见。
三个半小时后,双流机场。
江长风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成都的天是阴的,天才刚刚亮,但没有下雨。
他打了辆车,报了个地名。
车子驶过二环路,驶过桐梓林,驶过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街口。
小区门口的水果店开着,老板娘正在放着摊子,看见他从出租车里出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小江回来啦?这次出差好久哦。”
“嗯,去了一趟西北。”他把行李箱拖过门禁。
“瘦了。”老板娘笃定地说,“明天来拿橙子,新到的,甜得很。”
江长风应了一声,刷卡进电梯。
六楼,左转。
他推开门,玄关的灯亮起来,窗台上的绿萝还是老样子。
冰箱旁边贴着一张便签,是保洁阿姨留的:“小江,绿萝浇过水了,冰箱里的东西我帮你扔了过期调料,不用谢。”
江长风把行李放下,在玄关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收拾。
脏衣服塞进洗衣机,相机内存卡取出,装进防潮箱,罕萨带回来的杏干放进厨房柜子。
法伊兹爷爷送的杏花花瓣,他想了想,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的首饰盒。
盒子是前年买相机时送的赠品,原本是用来装镜头盖的,一直空着。他把花瓣轻轻放进去,盖上盒盖。
床头那本书还翻在第九十三页。书签是他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角,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长江行万里,总有归处。”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的了。或许是某一个深夜,在某个陌生城市的酒店房间里,无聊翻书时随手留下的。
他坐在床边,把书合上。
长风过后,人间皆是寂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为什么不问问神奇动物呢:[图片]
为什么不问问神奇动物呢:营地的信号塔居然是太阳能供电的!居然能发图片了!
图片加载得很慢,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蹭,江长风握着手机,看着屏幕。
终于,画面完整呈现出来。
太阳把整片草原都染成琥珀一般的颜色,近处是一棵孤零零的金合欢树,树冠像撑开的伞,伞下站着一头长颈鹿,正伸长脖子去够最顶端的叶子。
它的剪影在阳光里显得那么安静,那么从容,像这天地间唯一的主人。
他打开回复框。
江行万里:收到了。
江行万里:照片很好。你那边还好吗?
为什么不问问神奇动物呢:我这边挺好的,就是晚上有点冷。营地帐篷漏风,约瑟夫(就是那个合作人)说明天帮我补。
为什么不问问神奇动物呢:对了,今天拍到一只猎豹。它趴在岩石上晒太阳,尾巴一下一下地甩。
为什么不问问神奇动物呢:[图片]
又是一张照片。猎豹的皮毛在阳光下流淌着光泽,眼睛正懒洋洋地望向远方。
江长风盯着那双眼睛。
“你拍动物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他曾经问过夏原野。
“觉得自己很渺小,也很幸运。”夏原野回答。“渺小是因为在它们面前,我只是一个闯入者,它们才是这片土地的原住民。幸运是因为它们愿意让我看见。”
接下来的日子里,江长风接了两个新的合作。一个是为某地理杂志拍摄西南传统村落系列,从川西的桃坪羌寨开始。
另一个是公益项目,为一家民间手工艺保护机构记录非遗传承人口述史。
后者的经费很少,江长风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下午他出门拍照。有时候去老茶馆,有时候去浣花溪公园,有时候只是沿着府南河漫无目的地走。
他拍了浣花溪的白鹭,拍了安顺廊桥的夕照,拍了青羊宫门口的算命先生。
江长风把这些照片发上微博,粉丝们说“小江老师回成都了真好”,说“还是熟悉的配方”,说“期待你的西南系列”。
虽然不知道“真好”是什么标准,但他发现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拍完一个地方就急着赶往下一站。
他允许自己停留了。
但就在接下来的一周,江长风没收到任何回音。
他照常工作,联系杂志社确认拍摄档期,回复堆积的合作邮件,去菜市场买菜,给绿萝浇水。
直到有一天,江长风从浣花溪拍完东西回来,手机里躺着一封新邮件。
“江老师你好,我是东非反盗猎项目协调组的莘乐和,夏原野的同事。很冒昧这样联系你,从他的紧急联系人表里找到了你的邮箱。”
“原野上周在巡逻途中遇到了一点意外。没有重伤,请放心,但他现在需要留营观察几天。他嘱咐我们不要联系你,但我认为你应该知道。”
“详情不便在邮件中多说。如果你有来肯尼亚的计划,我可以提供协助。如果没有,也请保持手机畅通。”
江长风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没有开灯。
一点意外,没有重伤,不要联系你。
他拨通了莘乐和留下的号码。
“莘乐和。”
“我是江长风。”他顿了顿,“原野在哪家医院?”
莘乐和沉默了几秒,然后报了一个地名,一串坐标。
江长风记下。挂断电话。
他开始订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