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过漫天尘土跑来,像一颗终于坠地的流星。」
从成都到内罗毕,没有直飞。
他选了最快的一条路,从成都到广州,再从广州到亚的斯亚贝巴,最后才是内罗毕。
三段航程,累计飞行时间十七个小时,加上中转,整整一天一夜。
出发前,他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临时有工作,和几个朋友去坦桑尼亚拍片子,出差几天。
他很久没有这么冲动了。
上一次大概是大四那年,临时决定退掉已经拿到的广告公司offer,一个人背着包去了川西。他爸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自己想清楚。”
他想清楚了,然后回来,去广告公司。
这一次也想清楚了。
只是上一次他是逃离,这一次他是奔赴。
他的心里装满的是热忱,而那一边山海也定会有不一般的景象。
飞机在埃塞俄比亚中转的时候,他在候机厅的椅子上坐了两个小时。
江长风试图想象八千公里之外的草原是什么样子,那些只出现在夏原野照片里的金合欢树、土路还有移动的象群。
他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
这还是第一次。
江长风去过很多地方。高原、荒漠、雪山、峡谷,他见过这个星球上最极端的地貌,也曾在无人区的星空下独自架设相机。
他从来不怕未知,但这一次,目的地是另一个人。
这不一样,人间不坠,山海可平。
转机的过程中,他给元良哲和谷嘉石都发了消息,不过没人带路。
于是,他翻出骆元洲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三个月前,骆元洲发了一张在川西拍的蓝大翅鸲,配文“江老师你看,繁殖羽!”
江长风打字,删掉,再打字:
“你在肯尼亚有认识做野生动物保护的人吗?”
骆元洲秒回:
“?江老师你怎么知道我这学期在东非跟着一队人做田野调查???”
不会吧,这么巧?江长风又发了消息:“你在肯尼亚哪个位置?我明天到内罗毕。”
骆元洲发来一个坐标,又发来一串语音。江长风点开,背景音里有风声和鸟鸣:
“江老师你怎么不早说,我这周正好在马赛马拉周边做样线调查,离内罗毕开车五六个小时吧。你要来拍东西吗?还是……诶,你是不是来找夏老师的?”
江长风没回答那个问题。
他把骆元洲发来的坐标存进地图,又切回对话框:“你认识一个叫莘乐和的人吗?反盗猎项目的。”
“莘哥?”骆元洲这次发语音很快,“认识啊,项目组协调员,我们补给还借过他们营地的发电机。夏老师就是跟着他们那队吧?我听说了,上周他们那边出过事。”
语音就突然断了,几秒后,他重新发来一句:“江老师,夏老师他没事吧?”
江长风看着那行字。候机厅的广播在播报登机通知,不同语言的航班信息交叠,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没事。”他回复,“我到了再说。”
他没有再解释,骆元洲也没再问,只是发来一句:“我帮你联系莘哥。落地告诉我。”
正好,元良哲也回了消息:“我和谷嘉石在飞了,明天到。”
“哪一班?”
元良哲甩过来一个航班号,比他晚十几个小时落地,然后是一条语音。
点开,元良哲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熬过夜:“江老师,你到了先进去,不用等我们。夏原野他就是个……”
他顿了顿,背景音里有机场广播,元良哲没再说下去。
江长风也没问,他知道元良哲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是个傻子。是个疯子。是个为了拍雪豹可以蹲三周、为了反盗猎可以冒险、为了不让你担心就让同事“不要联系你”的……什么人?
他说不清,也道不明,烈阳穿过云层,那时的人间也应当如此炙热。
人间不应该是冷的。
有人为了拍一只雪豹在风雪里蹲三周,有人为了救不相识的动物冲进荒野,有人为了不让你担心就让同事“不要联系你”。
这样的人在的地方,人间就应该是热的。
而他便要去那个热的地方。
在内罗毕落地是在当地时间凌晨两点。
江长风拖着行李走出乔莫·肯雅塔机场,热浪扑面而来。
到达口挤满了举着牌子接机的人,他站在人群边缘,刚掏出手机,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江老师!”
骆元洲站在他面前,晒黑了许多,戴着一顶晒褪色的渔夫帽,脖子上挂着观鸟镜。
“你怎么……”江长风愣了一下。
“莘哥说今晚内罗毕有车进来拉补给,我蹭车出来的。”骆元洲咧嘴笑,“正好明天样线往南走,顺路送你。”
他一边说一边接过江长风的行李箱,估计也没少接过同门师兄的设备箱。
“夏老师的事我听莘哥说了。”骆元洲的声音低了些,推着箱子往前走,“他上周跟巡逻队出去,在边境附近遇到一伙武装盗猎。交火的时候被流弹蹭了一下,就左臂那儿。”
“交火?”江长风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