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姜宁就醒了。
洗了把脸,她蹑手蹑脚出了门。
七月的清晨天亮得早,五点钟太阳就挂在了厂区烟囱后面。
行政楼后门没上锁。姜宁溜进去,下了地下室台阶,掏出钥匙开了暗房隔壁那扇铁皮门。
马东来蜷在墙角,手脚绑着,嘴里的毛巾还没吐出来。
一晚上没睡的样子,两个眼圈乌青,眼珠子布满红血丝。
看到姜宁进来,他整个人往墙角缩了缩。
姜宁把毛巾从他嘴里扯出来。
“吃饭。”
马东来喘了几口气,嘴唇干裂。
“水……先给我喝口水。”
姜宁把水壶递到他嘴边,让他灌了几口,然后掰了半个馒头塞他手里。
绑着手吃馒头的姿势很狼狈,但马东来饿了一夜,也顾不上体面,几口就啃完了。
姜宁蹲在他对面,等他吃完才开口。
“马干事,昨晚想了一宿,有没有想起来什么新的?”
马东来嚼着馒头渣子,满脸苦相。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就是个跑腿的,郑副组长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那我换个问法。”姜宁把剩下半个馒头在手里转了转,“你跟郑铁柱多久了?”
“六年。”
“六年前他在哪个部门?”
马东来想了想。
“师部后勤处。我从新兵连出来就分到他手底下。”
“六年前他是什么军衔?”
“中校。前年才升的上校。”
姜宁在心里默算。六年前是1966年。501工程1965年出事。那时候郑铁柱还是中校。
“他从师部调到省军区是什么时候?”
“六八年底。上面一纸调令,连夜走的。”
“调令谁批的,你知道吗?”
马东来摇头。
“那种事我哪有渠道知道。”
姜宁又问了几个关于郑铁柱日常习惯的问题——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细节,比如他抽什么烟、平时跟哪些人走得近、有没有见过什么不认识的人来找他。
马东来倒是有问必答。
问到后来,马东来突然冒出一句。
“对了,有一件事我不知道算不算。”
“你说。”
“上个月底,郑副组长收到过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寄件人,盖的邮戳是……南边的,好像是广州。”
姜宁手里的馒头停住了。
“广州?”
“嗯。他看完那封信之后脸色特别难看,当天下午就召集我们几个开会,布置这次红星厂的任务。我当时还纳闷,501这种老案子怎么突然又翻出来了。”
广州来的信。
姜宁飞快地在脑子里搜索。
广州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501工程在北方,周明远是北方人,刘桂兰藏在北方——
等一下。
宋建国。
宋建国找“老耗子”做假证,去哪?
去广州,再从广州出境。
宋建国虽然在码头被截了,但他之前跟赵大成在矿洞里碰过头。赵大成手里有501相关的情报。
如果赵大成在被抓之前,已经把某些信息传递了出去——
传到了广州。
传到了一个既关心501工程、又有能力给省军区上校写信的人手里。
“铁锚”在广州?
或者说,“铁锚”的触手伸到了广州?
姜宁把剩下的馒头和水壶放在马东来旁边,起身出了门,反手把锁扣死。
上午九点,她准时出现在宣传科。
陈丽正在油印机前印传单,看到她进来招了招手。
“小姜,你昨儿一天没来,孙科长找了你两回。”
“找我什么事?”
“说是新来的调查组要用宣传科的会议室,让你把里面的旧档腾出来。”
姜宁“哦”了一声。
孙科长动作够快的。调查组明天才到,他今天就开始腾地方了。
要么是提前收到了上面的通知,要么——他跟郑铁柱那边有直接联系。
姜宁不露声色地去科长办公室报到。
“小姜来了。会议室的事陈丽跟你说了?”
“说了。我这就去收拾。”
“别着急。”孙建业指了指椅子,“坐,我跟你说个事。”
姜宁拉了把椅子坐下。
“新来的调查组级别不低,是省军区直接派的人。到时候他们要调阅的档案材料,你这边得提前整理好。特别是六五年前后的基建图纸和人事调动记录。”
“六五年前后?”
“对。他们点名要看的。”
姜宁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孙科长,咱们宣传科管的是简报和宣传档案,基建图纸在厂办,人事调动在人事科。他们找咱们要这些,是不是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