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主任点了点头,“这个也是咱们礼珠村的,赵双的,二村西头儿的一户。秋天开始身体就不好,吃不下多少东西,人一天比一天瘦。大概半个月前,我见到过他一次,人瘦得成了皮包骨,看得瘆人,我想是早晚的事儿。”
“那他们的经济状况?”
“一个字——穷!”葛主任摊了摊双手,“按他家儿子的话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他爹那个样子,愣是没去过一回医院,就这样病死了。”
“那?”
“还能怎样?挖坟呗!”葛主任十分无奈,都是一个村的,乡里乡亲,没想到有一天他要带头去挖人坟去,“为了全镇的工作能顺利推开,只能由我来当恶人。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就退缩,不能强力执行上级要求,这次的殡葬改革推进就是一句空话!”
形势逼人,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礼珠村村委、村组一干人,镇上派出所副所长和几名干警,还有民政局启尸队的三个人,一行二十多个人,浩浩荡荡向赵双的坟地进发。
这么大的动静,赵双的家人早得到了消息,至少比干部们多了两倍的人守护在赵双的坟前,将赵双的的新坟围了一个圈保护起来。此时临近中午了,可天空阴沉沉得可怕,就像现在干群对峙的局面一样。
提前到来的干部已做了大半天的思想工作,嗓子已经哑了,可是对方像是没听见一样,既不阻止,也不驱赶,只是严加防范干部的靠近。这次偷袭抬棺根本没有可能,不说这些家属严阵以待的防护,光说人已经埋进土地,那就得把土重新掘开。
面对这样的局面,葛正信和叶丽娟互视一眼,均感到了异常的头疼。计划生育与殡葬改革,一个关乎生命的起始,一个涉及生命的结束,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基本国策。
然而,往往牵涉许多人的利益,基层工作的复杂程度,绝非寥寥数语的概括所能道尽,其中蕴含的酸甜苦辣、艰难险阻,只有亲身经历者才能深切体会,难怪都说基层最是锻炼人!
叶站在人群中的叶丽娟已是深有体会,暗自思忖:“现在不少报刊杂志将乡镇干部描绘成土匪一样,可又有谁能真正理解我们乡镇干部的难处呢?”
叶丽娟找到当事人的儿子,一个魁梧的大个子,她仰起脑袋,态度强硬地表示:“按照弘济县政府2000年第33号文件,鉴于你们的行为,我们将要采取强制措施,希望你们能够配合。”
此话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当事人家属群情激愤,叶丽娟不再理睬他们。葛正信一言不发,只是挥了挥手,两方开始了尸身的抢夺。
这一次遇到的反抗远远强于之前,机关干部化成一柄尖刀直接往里冲,死者家属围成了几排,死命地抵挡。启尸队的几人也见缝插针,手中紧握着挖掘工具迅速跟上。
家属们见状,情绪愈发激动,他们紧紧地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前排的家属们双手死死地拉住彼此的衣角,身体前倾,用尽全身力气抵挡着干部们的冲击;后排的家属们则挥舞着手中的农具,嘴里不停地叫骂着,试图以此吓退干部们。
“你们这些天杀的,还有没有良心啊!人都走了,还不让安生!”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双手紧紧握着一把生锈的镰刀,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声嘶力竭地喊道。
“就是!你们这是要遭报应的!政府咋能这么欺负我们老百姓!”一个中年男人挥舞着手中的扁担,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恶狠狠地瞪着干部们。
“我家赵双的一辈子没做过啥坏事,死了还要被你们这么折腾,你们还有没有人性!”一位妇女双手捶胸,哭得撕心裂肺,边哭边骂。
“别以为你们穿着一身制服就能为所欲为,今天谁敢动这坟,我就跟他拼命!”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手中握着一根粗壮的木棍,眼神中透着决绝,大声吼道。
另一位老人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拐杖不停地敲击着地面,发出无声的闷响,“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欺负我们这些没权没势的,有本事去对付那些大贪官啊!”
由于对方人多,见一个地方迟迟打不开缺口,机关干部们干脆分成几个小组,从不同方向同时发起攻击。有的小组用力推搡着前排的家属,试图冲破他们的防线;有的小组则巧妙地绕到侧面,寻找突破口……一时间,现场乱作一团,喊叫声、咒骂声、推搡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场激烈的大战。
启尸队队员们趁着混乱,找准时机,迅速来到赵双的新坟前。似乎不止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他们显得比在场任何人都淡然,其中一个年长的人先点燃钱纸,烧了一圈,又取了一个酒瓶,沿着坟浇了一圈,再浇到手上,他们这才挥舞着手中的铁锹和锄头挖坟。每一锹下去,都扬起一片尘土,也都伴随着家属们愤怒的吼声。
“你们这些没良心的,连死人都不放过!”一位年迈的家属哭喊着,想要冲过来阻止启尸队队员们,却被身边的干部们死死拦住。
“这是政府的政策,我们必须执行!”叶丽娟大声喊道,她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