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斑斑点点照进房间,道明寺司感觉头还是有些沉,像灌了铅,但不再是那种要裂开的疼。喉咙的灼痛感减轻了,只剩下干涩。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动,只是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发呆了半响。
他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客房附带的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带着倦色,但高烧的红潮已经褪去,只有额角被退热贴压出的一点浅痕。头发乱糟糟地卷着。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清醒了一些,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混杂着残余虚弱的烦躁。
走出客房,食物的香气飘了过来。很淡,是烤面包和咖啡的味道。
他看见她已经在餐厅的长桌边。日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穿着宽大的白色衬衫,浓密的黑色卷发没有束起,长度竟然漫过了腰际,发梢带着柔顺的弧度。
黑濑遥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得吓人的画册,纸张泛着象牙白的光泽。
她一手撑着脸颊,侧脸对着他的方向,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另一只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热气袅袅。
这样柔软的画面让道明寺的脚步不禁迟疑了一下。
随即,他绷起脸,故意加重了脚步,在对面的椅子上重重坐下,弄出不小的声响。
黑濑遥的目光从画册上抬起,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依旧,只是在他脸上停顿的时间,似乎比昨天稍微长了那么零点几秒,像是在确认他体温和状态的变化。
然后,她的视线就落回画册上,仿佛他只是个按时就座的、不需要额外关注的食客。
长桌上,他的位置前已经摆好了一份早餐:烤得金黄微焦的吐司,一小碟黄油和果酱,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和太阳蛋,还有一杯橙汁。
很简单,但摆盘整齐,透着一种不过分用力的妥帖。
道明寺盯着那份早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抿紧唇,拿起刀叉,动作有些僵硬地开始切培根。
吃了两口,胃里有了暖意,力气似乎也回来了一些。那股被强行压抑了一整天的、属于道明寺司的嚣张气焰,开始随着体力的恢复重新探头。
他咽下一口食物,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些掌控感,语气刻意带着不耐烦和质问:“喂。”
黑濑遥翻过一页画册,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有抬头。
这无视让他更来气。
“你昨天说的‘回报’是什么意思?”他抬高声音,叉子碰在瓷盘上发出脆响,“本少爷可没答应你什么!”
这一次,她终于有了反应。
她合上那本巨大的画册,动作不紧不慢,然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这才完全落在他脸上,很直接,没有任何闪躲或修饰。
“意思是,我提供了帮助。你需要支付价格。”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平稳,清晰,没有多余的语调起伏。
道明寺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你以为……”
“我对你本身没兴趣。”黑濑遥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打断得自然无比,“但你的头发”她的目光在他那头即使睡了一夜也依然顽固卷曲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很‘有趣’。”
道明司的嗤笑僵在脸上,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有、有趣?”
“我最近缺乏灵感。”她继续说,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在你病好之前,”她说到这里,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但道明寺莫名觉得这句话可能不是真的,“做我的模特。”
“模特?!”道明寺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本少爷是干什么的?!给你当模特?!”他简直要气笑了。
“不需要你做任何事。”黑濑遥对他的激烈反应毫无触动,只是平静地阐述着她的要求,“只是在我需要时,待在指定的位置,保持安静。”
她的要求如此直白,如此荒诞,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味道,让道明寺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或者……”黑濑遥见他只是瞪着眼不说话,便放下了咖啡杯,目光转向玄关的方向,用那种谈公事般的平淡语气说,“门在那边。”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听不出是建议还是讽刺:“需要帮你叫车回家,还是回你昨天站的那个路口?”
精准。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猝不及防地剖开他极力想忽略的狼狈。
回去?回去面对那些家伙的关心,面对学校里那些蠢货的窃窃私语,最重要的是,面对杉菜……他做不到。
至少现在,在他还没想清楚、还没从那股被抛弃的愤怒和刺痛中缓过来之前,他做不到。
回那个路口?站在雨夜里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拳头在桌下握紧,指节泛白。胸腔里堵着的那团郁气,因为她的这句话,又被搅动起来,带着闷痛。
他死死盯着她,她却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本画册,似乎准备继续阅读,对他的挣扎毫无兴趣。
最终,道明寺司从鼻子里重重地、恼怒地哼了一声,抓起面前剩下的半片吐司,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用力咀嚼着,仿佛在嚼什么仇人的肉。
他没有说同意,但也没有再拍桌子跳起来反对。
黑濑遥的目光落在画册上,但眼角的余光,将他从暴怒到错愕,从抗拒到被戳中痛处的僵硬,再到最终这种憋屈的、沉默的妥协的细微表情都清晰地收纳眼底。
早餐在一种紧绷的沉默中结束。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道明寺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已经昏昏欲睡。生病的疲惫和无所事事的空虚感交织。就在他眼皮快要合上的时候,书房的门打开了。
黑濑遥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件衣物,纯白色的男士衬衫,质地上乘,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和袖口的线条利落干净,标签已经被仔细地剪掉了。
这是上午助理按某个大致尺寸送来的。
道明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件白衬衫上,愣了一瞬。随即,像被火星溅到的油,火气“蹭”地蹿上来:“谁要穿这种衣服!”他声音拔高,带着惯有的不耐和骄横,“还有,本少爷什么时候同意……”
“不穿也可以。”黑濑遥微笑着打断他,语气依旧维持着那种奇异的柔和,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身上已经睡得皱巴得睡衣“还是你比较喜欢穿这身?”
她微微歪了歪头,浓密的长卷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在阳光下流淌着光泽。
这个动作由她做来,配上那张无可挑剔的脸,本该极具魅力。
但她的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正在被大人“温柔”告知规则的孩子,那份美貌反而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压迫和嘲讽。
道明寺司瞪着她,胸口起伏,手指捏紧了遥控器,指节泛白。对峙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耐心,或者觉得再争辩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更可笑,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烦死了!”,然后一把抓过那件衬衫,动作粗鲁地抖开。
他背转过身,胡乱地将衬衫套上。柔软的棉质面料贴上皮肤,触感异常舒适,尺寸竟出乎意料地合身,妥帖地包裹住他恢复了些许但依旧残留着病后虚感的躯体。
简单的白衬衫反而让他身上那种属于少年的、甚至因生病而略显单薄的气质凸显出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张扬,多了一些居家的、未曾设防的模糊感。
他别扭地扯了扯领口,浑身不自在,但还是依言走到了窗边那张深色的绒面扶手椅旁,重重地坐了下去。
椅子很柔软,但他坐得笔直,浑身肌肉紧绷,像个即将受刑的犯人。
“无聊可以看窗外。肩膀放松,不要紧张。”
黑濑遥的声音适时响起,指令清晰,简短。道明寺下意识地按照她说的做了,等做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这么听话,顿时脸色更黑,但又不想再起来折腾,显得自己更可笑,只能梗着脖子,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死死瞪着窗外。
沙沙沙……
炭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响了起来,稳定,连绵,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道明寺全身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被这声音吸引。
他看不见她在画什么,只能听见笔尖摩擦的细微声响,有时急促,有时舒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