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画他?画成什么样了?丑八怪?还是根本画不出来?
他努力想维持面无表情,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撇,眉头也因为强忍烦躁而紧锁。身体保持一个姿势不动,时间一长,肌肉就开始酸麻,尤其是脖子和肩膀。
最初十几分钟,他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别扭劲强撑着。但很快,无聊和烦躁就像藤蔓,从脚底缠绕上来。
他先是无意识地用食指敲打光滑的木质扶手,发出轻微却持续的“叩叩”声。接着,他开始频繁地、小幅度地变换身体重心,试图缓解臀部和大腿的麻痹感。
后来,干脆试着小幅度扭动脖子,用眼角的余光去瞥那个坐在画本后的女人。
“别动。”平静的声音立刻响起。
道明寺身体一僵,只好继续保持。窗外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如果是平时,他可能会觉得舒服,但现在,他只感觉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安静的空间里,只有炭笔的声音,和他自己逐渐变得清晰的呼吸声、心跳声。这种安静和专注,让他莫名地有些……心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道明寺又一次试图调整坐姿,动作幅度比之前大了些。
身体扭动时,背后的衬衫下摆不知怎么被椅背和靠垫夹住,扯得皱起,卡在了后腰和椅背之间。
他自己毫无察觉,只是觉得后背更不舒服了,烦躁地“啧”了一声,眉头拧得更紧。
这一次,沙沙的笔触声停了下来。
道明寺下意识地抬眼。只见黑濑遥放下了炭笔。
她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确保没有炭粉残留。然后,她站起身,步履轻缓地向他走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面前微微俯下身。
距离骤然拉近。
一股清冷又独特的香气袭来,不同于他接触过的任何女性香水。仿若是干净微苦的雪松混合着隐隐透出某种凛冽的、难以名状的花香,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这香气并不浓烈,却极具存在感和侵略性,瞬间侵入了他的鼻腔,甚至盖过了客厅里原本极淡的香氛。
她微卷的黑色发梢随着俯身的动作,几乎要扫到他裸露的脖颈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战栗的痒意。
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又长又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扇形的阴影,挺直秀气的鼻梁,以及脸上那种专注于“整理”事务的、心无旁骛的平静表情。
她的手指落了下来——一只手轻轻按在他一边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让他“别动”的意味。
另一只手则探向他的背后,去整理那处被卡住、弄乱的衬衫下摆。
道明寺的身体瞬间僵直。
所有的烦躁、不耐、别扭,在这突如其来的、超出安全距离的贴近和那阵独特香气的笼罩下,轰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混合着强烈悸动与瞬间晕眩的冲击感。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然后不受控制地重重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他怀疑对方都能听见。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能直直地瞪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个点。
脸颊和耳根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烫,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
他从未与女性有过如此……具有侍弄意味,却又进行得如此自然、不带任何狎昵或暧昧色彩的近距离接触。
她的手指隔着柔软的棉质衬衫,偶尔不经意地擦过他背部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过电般的战栗。
这样的“温柔”和“照料”在此刻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电流,穿透衣料,直击他混乱的神经。
整个过程其实很短暂,不过十几秒钟。对他而言,却像被拉长成一个恍惚的慢镜头。
她细致地将皱起的衣摆拉平,抚顺背后的每一道褶痕,动作精准得像在对待一幅珍贵的画布,或者一件她珍惜的艺术品。
做完这一切,黑濑遥自然而流畅地直起身,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充满香气和体温的距离。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道明寺司瞬间通红、却强行扭向一边的侧脸,和他微微滚动了一下的喉结。
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极淡的、礼仪性的微笑,眼神却清明冷静,仿佛刚才那短暂而亲密的接触,不过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准备工作。
“好了,”她轻声说,声音依旧温和,“请保持这样。”
然后,她转身,走回画架后,重新拿起了炭笔,仿佛刚才那扰动一池静水的小小插曲从未发生。
道明寺却再也无法“保持这样”了。他僵在椅子上,背后的肌肤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不经意擦过的触感,鼻尖萦绕不散的清冷香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刚才的靠近。
他不敢再乱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仿佛那样会惊动空气中残留的微妙涟漪。他只能挺直脊背,目光飘忽地投向窗外,但眼前的风景早已失焦,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那瞬间心脏失序的狂跳和此刻脸上挥之不去的燥热,让他感到无比的懊恼和窘迫,却又无法抑制那种陌生的、慌乱的心悸。
接下来的时间,他异常地“安静”和“配合”,几乎像个真正的、没有生命的模特。
黑濑遥顺利完成了数张速写。炭笔流畅地捕捉着他眉宇间残存的不耐,被整理衣领时瞬间的僵硬与瞳孔里闪过的无措,以及后来那种强作镇定、却眼神飘忽、神思不属的复杂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炭笔的声音停了下来。
道明寺几乎立刻感觉到了,他猛地转回头,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声。他看向黑濑遥。
她已经放下了炭笔,正微微侧头,端详着腿上的素描本。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能看见她长而密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颜色很淡的嘴唇。
她的表情很专注,是一种完全沉浸在自身世界里的专注,仿佛刚才那个让她描绘的对象,此刻已经不存在了。
道明寺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他走到画架旁,想看看她到底画了什么。
黑濑遥没有阻止,甚至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画纸上。
道明寺看向那幅素描。
纸上的人是他,但……又不太像。
线条极其简练,甚至有些凌乱,但奇异地抓住了他紧绷的下颌线,拧起的眉头,还有那双瞪着窗外、却似乎没有焦点、空洞地燃烧着某种情绪的眼睛。
她没有刻意美化,甚至放大了他脸上的不耐烦和那种困兽般的倔强。
但不知为何,在这略显潦草的笔触下,那副样子并没有显得滑稽或可憎,反而透出一种……真实的张力,一种被强行按在椅子上、灵魂却还在别处愤怒嘶吼的凝固感。
背景的窗户和城市远景被虚化了,只有大片的明暗对比。
所有的焦点,都在他这张带着病容、写满抗拒的脸上。
道明司看着画上的自己,一时之间竟有些愣住。他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画里的人很陌生,却又熟悉得刺眼。
那就是他,昨晚在雨里,今早坐在这里,那个愤怒的、虚弱的、不知所措的,道明寺司。
“好了。”黑濑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怔忡。她动手将画纸从素描本上小心地撕下来,放到一旁,“今天结束。”
道明寺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又看看那幅被放在一边的画,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问出来。
一股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比单纯的愤怒更让他难受。
黑濑遥收拾好东西,站起身,看了他一眼:“明天同一时间。”说完,她拿着画本又回了卧室。
客厅里又只剩下道明寺一个人,和窗外渐渐西斜的阳光。他站在原地,许久,目光落在那张空了的椅子上,又移到紧闭的书房门上。
刚才那两个小时,像一场漫长而奇怪的梦。梦醒了,只有身体残留的酸麻,和心里那种空落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走回沙发,颓然坐下,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不过这一次,寂静中仿佛还残留着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那久久不散,让他头晕目眩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