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门房递信儿进来时,冯素安正在佛堂里抄经。
打开盒子,她把里头的东西简略过了遍。庚帖没碰,就让它安静躺在盒子底下。
冯素安坐回蒲团上,半晌没动。
供桌上那尊白瓷观音垂眉敛目,一只手持净瓶,一只手拈着柳枝,面容慈悲又疏远,像是什么都看见了,又什么都不打算管。
香炉里的檀烟细细绕着,聚了又散。
小门房杵在门口,大气不敢喘。
其实冯素安很想见见乐弗。
一个姑娘,带着几个伙计从辽东远道而来,只为亲手送还庚帖。于情于理,这份心性,不见一面说不过去。
只是前院……门房、小厮、管事,都是跟了简崧多年的老人。这些人嘴上不说,可眼睛耳朵都长着。只要有一个人嚼舌头,不出三天就能传遍整个简府。
若传到简崧耳朵里倒还罢了,他本就盼着这桩婚事了结,可要是传到那不争气的儿子耳朵里呢?
冯素安扣上木盒,端端正正地放回桌上,冲门口招招手。
“夫人?”孙妈妈上前。
“你亲自去前头。”冯素安交代,“把这个盒子捧着,当面交还给门外的那位姑娘。”
孙妈妈伸手来接,冯素安顺势将她拉近,低低交代了什么。
马车里的二人等了约莫一炷香。
帘子偶尔被微风撩开一角,漏进来几声闷热的蝉鸣,还有远处悠悠荡荡的鸽哨响。
偏门终于开了,来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发髻一丝不苟,一身靛蓝的褙子,面容端肃,不急不缓来到马车跟前。
藤梨赶忙掀了车帘。
“老奴孙氏,是夫人身边伺候的。”孙妈妈站定,先朝车内微微欠了欠身,“夫人吩咐老奴带话。”
“您说。”乐弗坐直身子。
“夫人说,亲启已阅,庚帖谨收。”
“又说,姑娘千里跋涉,一路辛苦,此番情义,简家铭感于心。今日身子不便,不能亲迎,深以为憾。但姑娘的为人心性,夫人素来敬重。此去山长水远,望姑娘珍重自身,万事顺遂。”
孙妈妈看了眼乐弗,补上最后一句:
“夫人还说,这世上的好姑娘,老天不会亏待。”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乐弗朝孙妈妈点点头:“有劳您传话,就说我记下了。另外,有一样东西,是简……是府上的,一尊三足玉蟾,烦请妈妈叫人搬回罢。”
乐弗吩咐老沈:“去帮忙卸了。”
孙妈妈忙招呼几个小门房过来。
钉了木条的箱子死沉死沉的,三人合力才从车上抬下来,吭哧吭哧挪到偏门口。
孙妈妈看看那箱子,又看看车里姑娘的侧脸,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朝马车行了一礼。
老沈跳上车辕,一甩鞭子,巷子两边的槐树往后退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片片落在车帘上。
马车拐出东江米巷,驶上了南薰坊的大路,迎面驶来一辆低调的马车,青帷油壁,铜饰角件,车壁上一个小小的“简”字。
两辆车在巷中交错,隔着两层车帘,不过三尺的距离,车轮声交叠了一瞬,渐渐远了。
刚进了偏门,孙妈妈就听见身后传来另一辆车的辘辘声,脸色一变——
“布!”她压着声音,“拿块布盖上!快!”
小门房反应最快,不知从哪扯了块粗麻布出来,手忙脚乱往箱子上蒙。刚盖严实,马车已停在了正门前。
这小半年间,简自澄变了不少。
刚回京时的他还勉强能装出温和样子,跟谁都客气,如今那些假温润褪去大半,变得目下无尘,眼神时常透着不耐。
简自澄下了车,就见几个小厮脚边搁着一个麻布箱子,一个个脸上都是做贼心虚的表情。
孙妈妈迎上来:“公子回来了!”
简自澄点点头没说什么,径直往里走。
众人松了口气。
见人走远了,孙妈妈回头吩咐:“先别折腾到了,就放到这儿,等天黑了再寻些人手来再搬去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