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岁那年,我等回来一个人。
皮艇在河面上漂着,天快黑了,风冷得扎人。我躺在艇里,浑身疼得像是被人拆过一遍又装回去。这场演习把我榨干了,只剩一口气。
成才把我搂得很紧。
他在哭。眼泪滴在我脸上,混着冷风,把我晃醒了。
我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我想撑起来做点什么,身子却不听使唤,挣了两下都没动。我只能用手撑着,找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成才感觉到我动了,愣了一下,慌忙抹掉眼泪,声音都发颤:
“许三呆!你醒了?还行不行?”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这人,以前多精啊。新兵连的时候,他是全连的尖子,我是全连的笑话。他去钢七连那天,上的三号车,我上的四号车。他隔着车窗冲我挥手,神采飞扬的,以为自己去了最好的地方。
后来他去了最好的地方,又从那地方掉下来。掉到我面前。
“成才,”我喘着气,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你还能进老A吗?”
他沉默了,喉结滚了滚,先抬眼瞥了眼旁边的袁朗,再转回头看我,眼底的红还没褪,却多了些从前没有的笃定:“我以前做梦都想进老A。现在队长认我,邀我来,我哪有不进的道理。我还想跟你一块儿走。”
说着,他又把我往怀里紧了紧,力道很轻,怕碰疼我。
我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咧开嘴笑,牵扯着脸上的擦伤,疼,却甜:“真好,成才。咱老乡,又能一块儿练了。”
“你们这老乡的情分,倒真叫人眼红。”袁朗在一旁撑着桨,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打趣。
我张了张嘴想接话,他却抬手打断,指尖轻轻碰了下我的额头,语气沉了些:“行了,许三多同志,你已经‘牺牲’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歇着。”
牺牲。
他说的是演习里的判定,不是击毙。我心里清楚,却没力气纠正,只眨了眨眼,算作回应。
吴哲在船头划桨,木桨拍打着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他一边划一边嘟囔,语气里满是无奈:“高城那小子给的艇,油快见底了,再没油就得手划。队长要复盘战报,这划船的活儿就归我了,你说我倒不倒霉。”
我听着,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话一出口,脑子里忽然窜出个画面——第一次见袁朗,在那辆颠簸的步战车里。车里还有班长,有伍六一,有满车的钢七连兄弟,还有我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那时候的我,也总这样,动不动就说对不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袁朗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点好笑,又有点疑惑,问:“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急着认错?”
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就是错了。”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抬手轻轻拍了下我的头,没再追问,只是转回头,帮着吴哲扶了把桨。
河面上的风渐渐小了,岸边的天一点点亮起来,鱼肚白漫过天际,最后揉成一片暖黄,太阳升起来了。
袁朗收了桨,看向成才,语气淡,却字字重,像敲在鼓面上:“一个人的改变,从不是靠嘴说,是靠做。成才,没人能一步登天。你很像年轻的我,心气高,路子宽。我邀你来老A,不只是因为你懂了‘不抛弃、不放弃’。比起许三多,你更清楚自己要什么,可也正因如此,你的路比他长,往后的迷茫,也会比他多。我等着看,你真正长成‘成才’的那一天。”
成才没说话,只是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他或许还没全懂袁朗话里的深意,却清清楚楚地知道,从今往后,他会跟我一起,一步一个脚印,好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