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轻轻拍着码头,皮艇慢慢靠了岸。
成才小心翼翼地把我扶起来,搀着我上了救护车,又把我安顿在担架上,掖好毯子。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演习还没完,才到第二阶段。你还有得忙。成才,好好干。”
他抬手敲了下我的额头,力道很轻,带着点嗔怪:“干你的头,好好养伤。”
说完,他跳下车,站在救护车旁,对着车里的我,认认真真地敬了个军礼。脊背挺得笔直,眉眼端正,像极了当年第一次穿上军装的模样。
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救护车,直到车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救护车在林子里穿行,车轮碾过碎石路,轻轻颠簸着。
车窗外的风景很好,漫山的绿,草叶上挂着晨露,远处的山起伏着,藏在淡淡的雾里。可这里没有战友的呼喊,没有待完成的任务,没有明确的目标。好像一瞬间,全世界都跟我断了联系,只剩我一个人,飘在这空荡荡的车里。
我躺在担架上,盯着车顶的铁皮,脑子里空空的,像被风吹过的山谷。
忽然想起成才在艇上说的那句话,他说:“战争到最后,拼的是人。战友是实的,别的都是虚的。”
这话,他以前是说不出来的。从前的成才,眼里只有目标,只有往上爬的路,身边的人,不过是他路上的风景。直到他摔了那狠狠的一跤,摔得丢了所有,才学会低头,学会看见身边的人,学会说这样的话。
我也摔过。摔得比他早,比他久,也比他疼。
二十一岁,我丢了班长。
二十二岁,我没了七连。
二十三岁,我丢了骨子里的天真。
二十四岁这年,我终于不再失去。我等回了成才,等回了我这辈子最亲的老乡。
可我也清楚,有些失去,是再也转不回来的。
比如班长。
他走的那天,我不在他身边。后来听伍六一说起,他上了火车,一直扒着车窗回头看,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猜,他是在看我,在看那座他守了多年的军营,在看那些他带过的兵。
可那时候,我不在。
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连成才都不知道。它像一根刺,藏在我心底最软的地方,平时不碰,不痛,可一想起,就钻心的疼。
车窗外,太阳越升越高,金色的光线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却暖不透心底的那点凉。
我躺在担架上,盯着车顶,脑子里忽然窜出一个念头——
后天,是班长的生日。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过得好不好,身边有没有人陪着。可我忽然很想告诉他,告诉他,他当年从下榕树带出来的那个笨兵,没给他丢人;告诉他,我成了一个好兵,成了他希望我成为的样子。
救护车还在往前开,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树林,朝着营地的方向。
我慢慢闭上眼睛,睫毛上沾了点湿意。
班长,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