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半块凉红薯，指节捏得发白。眼泪砸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像我这辈子没出息的脚印。爹的骂声还在耳边绕，我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露在裤脚外的红脚踝，那点冷意从脚底板钻上来，却压不住心口里烧得慌的热——我知道，这一回，我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缩在壳里，等着人拉，等着人救。

成才的喊声又从村口飘过来，清亮亮的，带着少年人没经过摔打的张扬。我爹回头朝村口吼一嗓子：“喊啥喊！龟儿子还得喂猪！”成才应了声，脚步声远了，我却感觉自己心里有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上辈子就是这样。他去赶早集，我蹲在墙根喂猪，等他回来，带着糖块，带着集市上的新鲜话，而我，是那个连抬头都不敢的许三呆。

这一回，变得不一样了。

爹的树枝在地上戳得咚咚响，恨铁不成钢的火气都写在脸上：“愣着干啥！猪都饿疯了！你想让咱家猪瘦成柴，卖不上价？”我把红薯塞进兜里，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不是怕的，是上辈子跪久了、蹲久了，这辈子刚站直，还不太习惯。

我没像从前那样缩着肩跑开，而是抬了抬头，看了一眼爹。他的脸比记忆里老得慢些，皱纹还没那么深，眼神里的凶，底下藏着的，是怕我烂在这山沟里的慌。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却清清楚楚：“爹，我马上去喂。”

他瞪了我一眼，树枝没挥下来，骂：“龟儿子，开窍点，好好做。”

我去猪圈，猪哼哧哼哧拱过来。我添着猪食，看着猪圈里的泥，看着远处的山，看着下榕树的天。上辈子我总觉得这天太小，小得闷人，小得让我喘不过气，总想着逃去七连，逃去老A，逃去有光的地方。现在才知道，这光，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站着，迎着风，一点一点亮起来的。

喂完猪，院子里传来大哥一乐的声音，粗声粗气的，还有二哥二和吊儿郎当的调调。爹在屋里喊，说村里来了信，县上征兵，解放军同志要家访。我手里的猪瓢哐当掉在地上，心猛地一跳。

来了。

我这辈子所有的光，所有的路，所有的意义，都要从这一刻，开始。

爹冲出来，看见我掉了瓢，火气又上来，树枝扬起来，我没躲。我看着他，眼睛不眨，眼泪早干了。爹的树枝在半空停住，终究没打下来，只骂：“你个龟儿子，今天邪门了！”

他把我拽到屋里，按在板凳上，严肃得像村里开大会：“三多，听着，你大哥二哥都没当上兵，咱家就指望你了。当兵，省钱，能学本事，复员还能找个工作，别烂在这山沟里，别让村里人笑话！”

我点点头，声音不大，虽稚嫩但坚毅：“爹，我会去。”

不是为了不挨骂，不是为了不被笑话。是为了好好活，为了做有意义的事，为了不辜负班长，不辜负七连，不辜负老A，不辜负那个在战场上拼到最后一口气的自己。

爹没听出我话里的不一样，只当我终于听话，狠狠拍了下桌子：“这才像我许百顺的儿子！”

下午，村长家热闹得像过年。村里人挤了一院子，围着家访的解放军同志问东问西。坦克是不是跟拖拉机一个开法，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当兵能不能吃饱饭。

史今班长坐在中间，穿着笔挺的军装，脸上带着笑，手上接着递过来的烟，却藏不住一点无奈。

成才站在史今面前，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说得字正腔圆，保家卫国。

爹急急忙忙把我扯到村长家时，而我缩在门边，像根多余的木桩。

史今就坐在板凳上，军装挺括，眉眼温和。

爹把我往前一搡，嗓门大得震耳朵：“班长，你看看我家三多！老实、听话、能干活！你把他带走，给部队当个牛马都行！”

史今礼貌地笑了笑，目光落在我身上，只轻轻一扫，就移开了。

那一眼我太熟了——没看上，也没想要。

“老乡，当兵不是找干活的，”他声音不高，却很笃定，“这孩子……性子太弱，部队训练苦，他扛不住。”

一句话，就把路堵死了。

爹急了，脸涨得通红：“咋扛不住！娃能吃苦！真能吃苦！你带走，管严点，打也行骂也行！”

“不是打的事，”史今轻轻摇头，“部队要的是能练出来的兵，不是……需要人从头教怎么做人的娃。”

他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狠：

你家许三多，并不是当兵的料。

我站在那儿，手指抠着衣角，心一点点往下沉。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他并没有打算要我。

这话扎心，可句句都是实话。

是史今这种班长，才会说的实话。

爹急得没了办法，抬手就往我身上打：“你个龟儿子！说啊！跟班长说你想当兵！说你能吃苦！”

一巴掌拍在背上，我踉跄了一下，却没像上辈子那样哭，也没躲。

我抬起头，看着史今。

眼睛里没泪，只有一股子死心眼的慌。

“班长……”我声音发颤，却咬着牙出声，“我……我不想烂在山里，不想被人叫龟儿子。”

史今眉梢动了一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