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第一个早晨,我是自己醒的。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我恍惚了一下——不是新兵连的宿舍,而是五班。草原。
我躺了一会儿,听着屋里的呼噜声。李梦睡我对面,被子蹬到地上,露着两条腿。薛林磨牙,咯吱咯吱的。老魏说梦话,含含糊糊听不清说什么。
我轻轻下了床,踮着脚绕过地上的烟头,推开门。
草原的风迎面扑过来。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草腥味,凉飕飕的。院里没人,晾衣绳上那几件军装还挂在那儿,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我开始跑步。沿着院子跑,一圈,两圈。草地软软的,踩不出声。
跑了几圈,正屋的门开了。李梦披着衣服站在门口,眯着眼看我,半天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停,接着跑。
他从门口走到院里,站在我跑过的道上,等我再转过来的时候,拦住了我。
“你干啥呢?”他问。
“跑步。”我说。
“跑步干啥?”
“锻炼身体。”
他看着我,像看什么稀奇玩意儿。薛林也出来了,站在门口揉眼睛,老魏跟在他后头,手里还攥着扑克牌。
“这新兵……”薛林指着我,“一大早起来跑步?”
“我看见了。”李梦说。
“有病吧?”
“我也觉得。”
他们三个站成一排,看着我。我站在那儿,等他们让开路。
老马从屋里走出来,披着军装,扣子只系了两个。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三个,摆摆手:“行了行了,都回去睡觉。”
李梦他们进屋了。老马走到我跟前,站了一会儿,说:“在这儿不用这样。”
“班长,我在新兵连就这样。”
“那是新兵连。”他说,“这是五班。”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没再说话,转身进屋了。
早饭是馒头咸菜。吃完,李梦把扑克牌往桌上一拍,招呼薛林老魏:“来,接着昨儿的。”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李梦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把碗筷端到外面洗了,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们的被子还摊在床上,皱皱巴巴的,像几团烂布。
我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开始叠。
李梦的被子,薛林的被子,老魏的被子。我按新兵连的标准,一个一个叠成豆腐块,棱是棱角是角,摆在他们床头。
他们还在打牌,没人看我。
叠完,我把地扫了,把桌子擦了,把洗脸水端出去倒了,把毛巾一条一条搭好。
李梦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接着出牌。
下午,老马喊我去巡线。
草原很大,大得没边。天低低的,云像是挂在头顶上。老马骑在前头,我跟在他后面。
他骑了一个多小时,停下来,坐在草地上,点根烟。我也停下来,坐在他旁边。
他吸着烟,看着远处,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知道这地方以前叫什么吗?”
“叫‘千里的兵’。”我说。
他愣了一下,扭头看我:“你咋知道?”
我顿了顿:“路上听说的。”
他点点头,没再问。吸了口烟,说:“我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天天早起跑步,被子叠成豆腐块。后来……”
他没说下去。我等着。
“后来想通了。”他把烟头摁灭在草地上,“在这儿,你得有个想头。不然日子过不下去。”
“什么想头?”
他指指远处:“李梦想写小说,写了撕,撕了写。薛林想调走,天天盼着上面来人。老魏……老魏没什么想头,就跟着混。”
“班长你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说不上来什么意思。
“我?”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我的想头就是把你们几个看住了,别出事。”
回到院子,天快黑了。
推开门,我看见他们三个站在屋里,围在我的床铺跟前。
李梦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纸壳做的,巴掌大,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许三多同志,”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笑,“鉴于你今天表现突出,主动为大家叠被子、扫地、倒水,我们三个研究决定——”
薛林在旁边憋着笑,老魏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授予你‘内务标兵’称号!”李梦把手里的纸壳往我面前一递,“来,拿着,这是奖状。”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壳。
李梦往前又递了递:“拿着呀,这可是我们亲手做的。”
薛林终于憋不住了,笑出声来。老魏也跟着笑了。
我伸手,把那张纸壳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