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兵那天,天刚蒙蒙亮。
操场上停了四辆大解放。车一模一样,帆布篷子,军绿色,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往外吐白气。
新兵们站成几排,没人说话。都盯着那四辆车看,想看出点什么名堂,可什么也看不出来。
成才站在我旁边,脖子伸得老长。他小声跟我说:“三多,你说哪辆车去的地方好?”
我摇摇头。
他撇撇嘴,又去瞅那几辆车。
高城从连部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他走到队伍前面,站定,目光扫了一圈。
“都看见了?”他指了指那四辆车,“一会儿点到名字的,自己上车。上哪辆,听安排。”
新兵们互相看了一眼。还是看不出哪辆好哪辆坏。
高城把手里的名单举起来:“白铁军——”
“到!”
“一号车。”
白铁军跑出去,上了最左边那辆。
“甘小宁——”
“到!”
“二号车。”
又一个。
名单念得很慢,名字一个一个往外蹦。一号车,二号车,三号车,四号车。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就是车号。
成才的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眼睛盯着高城手里的名单。
“成才——”
成才身子一震。
“三号车。”
成才愣了一下,跑出队列。他跑到三号车跟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说不出。我冲他点点头。
他钻进车里,看不见了。
名单继续念着。
一号车快坐满了,二号车也上了不少人。我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许三多——”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到!”
“四号车。”
我跑出队列,往最右边那辆车跑过去。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史今班长。他站在队列旁边,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四辆车几乎是同时发动的。
发动机的声音混在一起,轰隆隆的,震得人耳朵发麻。第一辆车动了,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小,旗杆越来越小,营房越来越小。有个人还站在那儿,没动。
史今班长。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站得笔直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车拐上了公路。
一个小时后,车队在一个路口分开了。
一号车往左拐了,二号车直行,三号车往右。成才那辆车往右拐的时候,隔着车窗,我看见他的脸贴在玻璃上,使劲儿往这边瞅。他也看见我了,使劲儿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那辆车拐过去,看不见了。
我们这辆车继续往前开。
车上的人越来越少。到一个地方停一下,下来一两个,再到一个地方停一下,又下来一两个。
生产基地,油料仓库,物资转运站。都是些没听过的地方。每下来一个人,那人就问司机一句:“这是哪儿?”司机就回一句,然后那人站在路边,愣愣地看着车开走。
我趴窗户上看,而车上的人越来越少。我知道会这样,可知道归知道,真到了这时候,心里还是不好受。
中午的时候,车里就剩三个人了——我,司机,还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前面,一直没说话。我认得他——红三连指导员,何洪涛。新兵连的时候见过几面,他总笑眯眯的,话不多,但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何洪涛回过头,看着我,笑了笑:“许三多,是吧?”
“是!”
他点点头,没再说别的,又转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