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最后那几天,我心里头一直吊着件事——考核成绩。
我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或者说,我知道,但不敢往深里想。
队列。向左转向右转,我转了三个月,还是会比旁人慢半拍。不是不会,是每次转的时候脑子里都要过一遍——“左脚跟右脚”,过了就对了,可这一过,就慢了。
射击。五发子弹,我打了四十六环。不算太差,但在新兵里也就中等偏下。成才打了四十九环,排长当场拍了桌子:“好苗子!”
体能。单杠拉上去,我脸憋得通红,数到第八个就掉下来了。成才拉了十五个,下来的时候气都不喘。
五公里。我跑下来了,没掉队,但跑到终点的时候,眼前发黑,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成才是第三个冲线的,冲完还能帮别人递水。
我心里有数。除了背条令,我哪样都不出挑。
可我也知道,我比上一世强。上一世这时候,我连左右都分不清,五公里跑一半就被人架回来了。这一世,至少我跑完了,至少我没给班里拖太狠的后腿。
但够不够,我不知道。
夜里熄灯之后,我睡不着。
不是有心事,是身体还绷着。我就轻手轻脚下床,摸到厕所去。厕所里有盏灯,整夜亮着,光线昏黄。我站在那巴掌大的地方,对着墙上自己画的记号,一遍一遍练转向。
“左——右——左——右——”
不出声,在心里默念。念一遍,转一下。转错了,重来。转慢了,重来。转到腿酸了,歇一会儿,接着转。
有时候转到后半夜,听见有人起夜,我就赶紧停下来,假装上厕所。等人走了,再接着练。
这事没人知道。我也没跟人说过。
五公里那天,我跑吐了。
不是第一次跑吐,但那次吐得最厉害。冲到终点的时候,胃里翻江倒海的,我蹲在地上,哇的一下就吐出来了。吐完,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蹲了半天起不来。
成才在那边给人递水,没看见我。
我自己站起来,擦擦嘴,慢慢往回走。走到一半,想起来全班的枪还没擦。我又折回去,把枪领出来,一个人坐在擦枪室里擦。
一把,两把,三把。擦完了,又把别人的也擦了。
那天晚上,班长查铺的时候,我还没睡。他站在我床前,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走了。
我以为他不知道。
分兵前一天晚上,连部屋里的灯亮到很晚。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说的是我们。
第二天,分配名单宣布完,车开走,我被扔在草原上,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是在很久以后才慢慢听说的。
听说那天晚上,连部里坐着三个人:高城,史今,伍六一。
高城手里拿着新兵考核的成绩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往桌上一撂。
“成才。”他先开的口,“这个兵你们怎么看?”
伍六一往前探了探身子,说话直来直去:“军事素质过硬,脑子活,反应快,是个好苗子。”
高城点点头,没吭声,继续看伍六一。
伍六一又想了想,说:“是块好料。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精了。”伍六一说,“我看他的时候,总觉得他知道我在看他。表现是好,可好得像……像做给人看的。”
史今皱了皱眉,没接话。
高城笑了。那笑不是高兴,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成才?”他说,往后一靠,“简单复杂化。以为没人知道他想法,可屋里这三位恐怕没个不知道他想什么要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声音慢下来:
“他是望月猴。攀在枝上,瞪着月亮琢磨——我要上,有多高我爬多高。可他不懂,他得先着了地,做成了人,造了火箭飞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