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的日子刚开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紧张。
头两天就是发东西、分班、认床铺、学叠被子。成才的被子叠得最快,棱是棱角是角,排长当场表扬了。我的被子叠了三遍还是像个发面馒头,急得满头汗,史今班长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啥也没说,帮我重新压了压线。
第三天上午,全连集合。
操场边上插着彩旗,新兵们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高城站在队伍前头,背着手,脸上的表情比前两天更严肃。
“今天,给你们上一课。”他扫视一圈,声音洪亮,“这一课,比队列重要,比叠被子重要,比你们以前学的所有东西都重要。”
队伍里静悄悄的,没人敢动。
高城往前走了一步:“保密守则。”
他顿了顿,目光在新兵脸上来回扫:“你们现在穿的这身军装,不是普通衣服。你们以后接触的东西,不是普通东西。部队里的事,能说的说,不能说的,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
成才站在我斜前方,听得格外认真,下巴微微扬着。
高城开始一条一条讲:“第一,不该说的秘密不说。第二,不该问的秘密不问。第三,不该看的秘密不看……”
他讲得投入,嗓门大,时不时还举两个例子——“你写信回家,能写今天吃了几个馒头吗?能写。能写今天打了什么枪吗?能。能写咱们连队有多少人、什么装备、驻在哪儿吗?不能!”
我在队伍里听着,脑子里却有点走神。上一世我也背过这些东西,那时候是真背,背完就忘。这一世听着,只觉得熟悉,像是把早就知道的东西又翻出来晒了晒太阳。
高城继续往下讲,但讲着讲着,他自己先乱了。
“……第十,不该说的秘密不说——这个我刚才说过了吧?”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皱了皱眉,“第十,呃……”
他翻了一页,又翻回来,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抬起头,若无其事地继续:“第十,不该说的秘密不说,这条重复了,但重复有重复的道理,说明重要!”
队伍里有人忍不住想笑,又生生憋回去了。
高城瞪了一眼那个方向,继续说。但说着说着,他自己也乱了,一会儿第四条讲完跳第六条,一会儿第八条讲了两遍。他越讲越急,越急越乱,最后干脆把本子一合:“行了,今天就讲到这儿!回头把保密守则发下去,自己背!”
新兵们憋着笑,站得笔直。
高城扫了一眼队伍,突然目光停在我这边。
“那个兵。”他指着我的方向,“对,就是你。你刚才一直在嘀嘀咕咕,嘀咕什么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怕,是忽然意识到——我刚才好像确实在嘀咕。但不是跟着背,而是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讲错的地方。
“报告连长,”我站得笔直,“我在默背保密守则。”
高城愣了一下。旁边几个排长也愣了一下。
“默背?”高城走前两步,上下打量我,“我刚才讲乱了你也能背?”
我张了张嘴,想说能,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像是在顶撞。但高城盯着我看,那眼神,不像是要骂人,倒像是有点好奇。
“背来听听。”
我吸了口气,把保密守则从头到尾背了一遍。十条,一条不落,顺序全对。
队伍里安安静静的。
高城站在我面前,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然后扭头看了一眼旁边。
“史今。”
“到!”史今班长从队列旁边跨出一步。
“这是你的兵?”
“报告连长,是我带的兵。”
高城又转回来看着我:“叫什么名字?”
我没来得及张嘴,史今的声音已经从旁边响起来:“报告连长,他叫许三多。”
高城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我身上,又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孬兵,也不像是在看一个好兵,就是……在看一个有点儿说不上来的兵。
“许三多。”他念了一遍,“行,记性不错。”
我心里松了半口气,但不敢表现出来。高城背着手,在我面前站了两秒,突然又问:
“那我问你,第十条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