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地跑了一夜，车厢里的新兵们从兴奋聊到打鼾，横七竖八睡倒一片。

我没睡踏实。脑子里一会儿是爹站在人群里的样子，一会儿是史今班长说话的声音。车窗外的天渐渐泛白，田野退得慢了，开始有零零星星的房子，再后来，房子多了起来，路也多了起来。

快到了。有人喊了一声。

车厢里顿时活了过来。成才第一个蹿到窗边，脸贴着玻璃往外瞅，回头冲大伙儿嚷：“到了到了！我看见军营了！”

我坐在原位没动，但心跳快了几拍。上一世，这时候的我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人流往下挤。这一世，我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那辆坦克，还有那个让我记了两辈子的早晨。

火车减速，最后咣当一下停稳。

“下车下车！都麻利点儿！”接兵干部在车门口喊。

新兵们站起来，拿包的拿包，整衣服的整衣服，乱糟糟往车门涌。成才挤在最前头，回头找我：“三多，快点儿！”

我站起身，拎着布包，跟着人流往前走。

车门打开，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站台上到处是穿军装的人，红旗飘着，大喇叭里放着军歌。我踩在车门的铁梯上，正要往下走——

太阳正好从两排营房间的缝隙里斜着打过来，明晃晃的，像谁拿手电筒直直照着眼睛。我在车上闷了一夜，突然被这光一刺，眼前白花花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下意识的，我抬起手去挡。

就这个当口，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辆坦克从站台边上开过去，履带轧在石子上哗啦啦响，车体庞大，炮塔转着，那根炮管子从太阳那边转过来，黑黢黢的影子压在我身上。我手还挡在眼前，眯着眼，只看见一个巨大的轮廓从光亮里驶出来。

“哎，你看！”身后不知谁喊了一声。

站台上几个正走着的干部停下来，往这边看。我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两只手挡着太阳，半眯着眼，整个人愣在车门口。

“那个兵，那个兵！”

一声吼，从侧面传过来。声音又硬又冲，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我放下手，眼睛还没完全适应，就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干部大步流星走过来，步子跨得大，带风。他指着我，脸黑得像锅底，眼睛瞪得溜圆，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往我身上扎。

“你刚才那是啥动作？啊？”他嗓门大，周围几个新兵都扭头看。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是太阳晃的，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走到跟前，仰着脸瞅我——我站在车门口，比他高出一截，但他那气势，像是我站在坑里仰着头看他，“手抬那么高，跟投降似的！就这还想当兵？”

“报告……”我终于挤出两个字。

“报告啥报告！”他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扭头冲后面喊，“这是哪个连的兵？谁带的？”

史今班长从人群里快步走出来，站在我旁边，说：“连长，这是我们排的新兵。”

连长？我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人——高城，钢七连连长，新兵连连长。上一世我见他的时候也是这会儿，但我那时候又懵又怕，根本没记住他长啥样。这会儿看清楚了，年轻，干练，脸上带着股傲气，眼睛里全是嫌弃。

“你的兵？”高城瞅了史今一眼，又瞅瞅我，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就带这种兵”，“史今，你这眼光可真够可以的。”

史今没接这话，只是说：“连长，刚下车，还没缓过神来，回头我好好带。”

“缓神？”高城哼了一声，“我看这不是缓神的事儿。这是孬。”他盯着我，一字一顿，会做出那种动作，你还会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