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手心里全是汗。
站台上又开过去一辆坦克,轰隆隆的声音震得脚底板发麻。高城侧身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上下打量我,问:“哪儿来的?”
“下榕树!”我扯着嗓子喊。
他皱了皱眉,那表情像是在说“这嗓门也不咋地”。又问:“叫啥?”
“许三多。”
“许三多……”他念了一遍,摇摇头,啥也没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史今说:“好好教教,别给咱们连丢人。”说完大步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冲。
我站在车门口,腿有点软。成才从我身边挤下去,拍拍我肩膀,小声说:“三多,你咋回事儿?太阳晃你也不知道躲躲?”说完也跟着人流走了。
史今站在我跟前,没生气,也没着急,就那么看着我。等我抬起头,他才说:“下来吧,站那儿干啥?”
我跳下车,站在他旁边。他指指前面:“走吧,跟着走。”
我迈开步子,跟上队伍。走了一段,他轻声说:“那太阳,头回来都刺眼,往后习惯就好了。”
我点点头,鼻子有点酸。
他侧脸瞅我一眼,又说:“连长那人,说话冲,但人不坏。你别往心里去。”
“嗯。”我又点头。
队伍往前走,穿过站台,穿过几排营房,最后停在一大片空场上。空场边上插着彩旗,写着“新兵连”三个大字。高城站在队伍前头,背着手,嗓门又亮起来:
“都站好了!立正——”
新兵们噼里啪啦一阵响,好不容易站齐了。高城从前头走到后头,又从后头走到前头,眼睛在新兵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扫到我这儿的时候,停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啥也没说,又扫过去了。
我心里知道,这第一眼,他就给我定了性——孬兵。
史今站在队列旁边,看着我们。他的目光跟我对上,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是:没事儿,站好就行。
我深吸一口气,把背挺直了些。
空场边上的大喇叭还在放军歌,远处有坦克在跑,轰隆隆的声音隔一会儿传过来一阵。新兵们一个个绷着脸,站得笔直,只有几个忍不住偷偷扭头到处看。
成才站在我斜前方,站得比谁都直,下巴微微扬着,眼睛盯着前方,那姿势,像是标兵。
高城走到队伍中间,突然停下来,指着成才问:“你,叫啥?”
“报告连长,我叫成才!”成才有底气地答,声音洪亮。
高城点点头:“这还像个样。”然后又往前走。
我站在队伍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凉风吹过来,后背的汗干了又湿。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远处,又一列火车鸣着笛开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