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爹就扛着我的布包，闷头往县城火车站赶。

他一路没怎么说话，脚步又急又沉，像是怕晚一步，我就当不成兵了。我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心里踏实，也明白，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日子。

到了车站，人潮涌动，到处都是送行的家属和即将入伍的新兵。绿军装汇成一条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兴奋和不安。成才早已经到了，站得笔直，穿着一身没有领章的军装，显得比村里所有人都精神。他爹在旁边给他整理衣服，他还有些不耐烦地躲。

爹把布包往我怀里一塞，又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有一块的，有两块的，攥在手心里已经出了汗。他硬塞给我，粗着嗓子，却藏着软：“拿着，到部队别省着，吃饱饭。”

我攥着钱，那几张票子被汗浸得发软，鼻子忽然就酸了。

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又说：“你们班长人不错，我看出来了，是个厚道人。到了部队你就贴着他，打仗的时候，他能替你挡枪子。”

我小声说：“我给班长挡枪子。”

爹伸出手，想打我一下，但他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史今班长，那身军装笔挺，正跟别的送兵干部说话。爹的手于是没落下来，在半空中顿了顿，只能瞪我一眼：“你傻啊！记住，好好活，做有意义的事，别给你爹丢人，别给下榕树丢人！”

我点点头：“爹，我记住了。”

他挥挥手：“去吧，上车去，别误了点。”

我刚要转身，就看见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故意撞了爹一下，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讲着脏话。爹立刻红了眼，跟人吵了起来。他的声音很大，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火都发出来。

我想马上冲过去，挡在爹身前，喊道：“你们别碰我爹！”

混混推搡爹，爹被搡得一个趔趄，却梗着脖子吼，像个斗架的老公鸡。情急之下，他冲着我大喊：“儿啊，别管我，好好活着！”

那声音劈了，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

我听得心都揪紧了，脚像是钉在地上，一边是爹，一边是即将开动的火车。我从来没这么慌过。

就在这时，史今快步走过来，一身军装，往那儿一站，也没说话，就看着那两个混混。他身上有种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气场，镇得住场面的东西。三言两语，混混就灰溜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