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继续开。窗外的房子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黄绿黄绿的草,往天边铺过去。
草原,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车慢下来。
我坐直身子,往前看。草原上孤零零立着几间平房,灰扑扑的,围成一个院子。院墙上刷着标语,字迹斑驳——“保卫祖国”。
车停在院子门口。
何洪涛站起来,拍拍我肩膀:“到了,下车吧。”
我跟着他跳下车,站在院子门口往里看。
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条晾衣绳上搭着几件军装,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墙角堆着几块石头,大小不一,像是有人捡来又扔下的。
何洪涛往里走了两步,喊了一声:“老马!”
正屋的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
四五十岁,军装穿得松垮,扣子没全扣。他眯着眼往这边瞅,看见何洪涛,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指导员?你咋亲自来了?”
何洪涛笑了笑:“送新兵。”他侧过身,指了指我,“许三多,你们班的新兵。”
老马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堆起笑:“好,好,来了就好。”
何洪涛看着他,收了笑,叫老马跟着走出去,到了外面,语气沉了下来:“老马,你要好好干。这是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老马的笑僵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光荣个屁,艰巨个六啊。”
何洪涛没恼,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话。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说:“你说你以前多好,红三连最模范的班长。可现在呢?你看看你屋里那几个兵,一年半的时间,你从一个最优秀的班长,变成现在这个熊样子。为什么?”
老马不笑了。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人总得有个指望吧。”
“怎么就没有指望了?赖这个地方?”
老马抬起头,看着何洪涛,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我赖我自己。”
两人站着,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草腥味。院墙上那句“保卫祖国”,被风刮得呼呼响。
过了一会儿,何洪涛伸手拍了拍老马的肩膀,没再说别的。他转过身,看着我,说:“许三多,好好干。这儿……”他顿了顿,“这儿也能出好兵。”
我站直了,敬了个礼:“是!”
何洪涛点点头,上了车。发动机响起来,车掉了个头,往来的方向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草原尽头。
老马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等车完全看不见了,他才转过来,看着我,又上下打量了一遍。
“进去吧。”他说。
我拎着行李,跟着他往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忽然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点点头:“红三连二排五班。”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然后他笑了,那笑不是高兴,也不是嘲笑,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笑。
“知道就好。”他说,“进去吧,找个床铺。”
屋里很乱。四张床,被子叠得歪歪扭扭,地上扔着烟头,桌上摆着没收拾的碗筷。靠窗那张床空着,铺板上落了一层灰。
我把行李放下,站在那儿。
门口的光被挡住,三个人走进来。一个胖点的,一个瘦点的,还有一个手里攥着扑克牌。
“这是许三多,新来的。”老马说。
“新来的?”那个攥着扑克牌的往前走了两步,绕着我看了一圈,“真来新兵了?我还以为说着玩的呢。”
“李梦。”老马喊了一声。
李梦笑着退回去,但眼睛还瞅着我,像瞅什么稀罕物。
“你们忙你们的。”老马摆摆手,又看了我一眼,“收拾收拾,吃饭有人喊你。”
他们出去了。
我站在屋里,听着外面他们说话的声音。李梦在问老马这新兵什么来路,老马说不知道,薛林说看着不太灵光,老魏说管他灵不灵光,来了就是五班的人。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草原往远处铺过去,没边没沿的。天已经过午了,太阳挂在半空,晒得草叶子发亮。墙角那堆石头还在那儿,不知道是谁捡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扔下了。
我盯着那堆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开始铺床。
这一次,我知道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