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愣住了。
然后李梦忽然骂了一句:“啊!凭什么?”
薛林也跟着骂。老魏不骂,但脸黑得像锅底。
指导员没生气,只是叹了口气。
老马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指导员走了之后,李梦还在骂。骂了一阵,忽然停下来,说:“班长,你怎么想的?”
老马说:“想什么?”
李梦说:“这事儿啊!”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这样挺好。”
李梦愣了。
过了几天,指导员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他带了一个戴眼镜的军官,手里拿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指导员说:“这是团报的张干事,来拍点东西。”
张干事笑着跟我们打招呼。那笑很热情,但李梦后来跟我说,一看就不是真心的。
张干事在院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那条路前头,说:“有点意思。”
然后他掏出那个黑乎乎的相机,对着路咔嚓了好几下。又对着我们几个咔嚓了几下。
李梦凑过去,眼睛都直了:“张干事,这相机能拍彩色的不?”
张干事说:“能啊。”
李梦搓搓手,扭头跟我说:“许三多,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说:“啥?”
他说:“一会儿轮到我站岗,你替我一下呗。”
我说:“行啊。”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然后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给对象写信,一直说我在部队可威风了,这次拍两张照片寄回去,让她看看……”
我说:“那你去拍。”
他又说:“你也想拍不?”
我想了想,说:“想。”
他说:“那……”
我说:“你先拍。我下次。”
他看着我,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然后他拍拍我肩膀,没说别的。
张干事招呼大家站好,李梦、薛林、老魏三个挤成一堆,笑得跟花儿似的。
“茄子——”张干事喊。
“西瓜——”李梦喊。
咔嚓一下。
张干事低头看看,皱皱眉,说:“再来一张,表情自然点。”
又咔嚓一下。
李梦凑过去看,看了半天,说:“张干事,这能寄回家不?”
张干事说:“能啊,回头洗出来给你们。”
李梦乐得嘴都合不拢。
拍完了,张干事忽然四处看:“那个兵呢?刚才站路边那个。”
李梦说:“替我去站岗了。”
张干事愣了一下,然后说:“带我去看看。”
我站在哨位上,草原往四周铺开,没边没沿的。
天快黑了,太阳在西边挂着,把草原染成橘黄色。风吹过来,草腥味灌进鼻子里。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张干事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个本子,正盯着我看。
他见我看他,也不说话,就蹲下来,在本子上画。
我不知道他在画什么,就转回去,继续站岗。
画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过来,把那本子递给我看。
上面画着一个人,站在草原上,背后是落日。
他说:“送给你。”
我接过来,看了看,放进兜里。
我回到院里的时候,李梦他们已经拍完了。李梦看见我,眼神有点躲闪。
他走过来,说:“许三多,那个……刚才……”
我说:“咋了?”
他说:“张干事说你站岗那姿势特别好,专门给你画了张画。”
我说:“嗯,给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和前几天不一样。
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说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张画拿出来看。
月光照进来,照在画上。那个站在草原上的人,站得很直。
外屋传来李梦的声音:“薛林,你说那张画,能登报不?”
薛林说:“我哪知道。”
老魏慢悠悠地来了一句:“登不登报,许三多也是许三多。”
李梦说:“你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
老魏说:“那你要我说啥?”
他们笑了。
我也笑了。
我把画叠好,放回兜里。和那张“内务标兵”的纸壳放在一起。
兜里鼓鼓的,硌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