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钢七连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指导员把我放下,冲门口指了指:“等着,一会儿有人来接你。”
我背着包,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楼。
上辈子来过的地方。史今班长在里边,伍六一在里边,成才也在里边。那些训练场、那些宿舍、那些后来被拆散的日子,都在里边。
风有点冷,我把包往上提了提。
远处传来汽车声。一辆车开过来,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高城。
他穿着一身军装,步子很快,像带着风。后头跟着指导员,再后头——史今班长。
我的心跳了一下。
高城走到门口,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他停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可太熟了。嫌弃,不耐烦,还有一点“怎么又是你”的那种烦。
他走过来,站到我面前。
我没动,就那么站着。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许三多,你是个好兵吗?”
我想了想,说:“我不是个好兵,我只是一个兵。”
他愣了一下。那一下愣得很短,但我看见了。
然后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门。
指导员跟在他后头,看了我一眼,也进去了。
史今班长走在最后。
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他想说点什么,但前面高城和指导员走得很快,他不能停。
他冲我点了点头,很小幅度的,然后跟上去,进了门。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他还是那个样子。瘦,背挺得直,走路带风。
我心里头有东西涌上来,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没人来接我。门里偶尔有人进出,看我一眼,又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史今出来了。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笑着说:“许三多,等久了吧?走,跟我进去。”
我跟着他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边是门,有的关着,有的开着。走到连部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史今脚步顿了一下,我也停下来。
是高城的声音:“不行。这个兵我不要。你让我怎么要?他在新兵连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队列不行,体能不行,射击不行,连举手投降那个动作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史今犹豫了一会儿,走进去门里面,我没动,就站在门口。
指导员的声音:“老高,团长亲自下的调令……”
“团长下的也不行!”高城打断他,“钢七连是什么地方?三五三团的一把刀!对敌人是尖刀,对训练是剃刀,对自己是剔骨刀!他这种兵,进来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看到史今进来,屋里静了一会儿。
这时史今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稳:“连长,我要他。”
我站在门外,默默的听着。
“你要他?”高城的声音高了,“史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他拖累你,拖累三班,拖累整个连队!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
屋里又静了。
过了一会儿,史今又说:“连长,我答应过他父亲。在下榕树村,我亲口答应的,要把许三多带成一个堂堂正正的兵。这是我的承诺。”
高城没说话。
指导员在旁边说:“老高,这事儿……”
“你别说话。”高城打断他,然后冲着史今,“史今,你告诉我,你是为了什么?就为一个承诺?”
史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
屋里彻底静了。
我站在门外,手攥着包带,手心攥得发白。
过了很久,高城的声音响起来,这回不那么硬了,但也不软:“史今,你欠我的。”
史今说:“我知道。”
门开了。
史今走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我见过无数次,新兵连的时候、五班的时候、每次看见我都这么笑。
“许三多,”他说,“跟我走。”
我跟着他,往走廊深处走。
走到二楼,史今推开一扇门。
“三班,到了。”他说。
屋里亮着灯,几张上下铺,收拾得整整齐齐。靠窗那张下铺空着,铺板上光秃秃的,等着人来睡。
史今指着那张床:“你睡下铺。我上铺,好方便照顾。”
他帮我把包放下来,开始铺床。褥子、床单、被子,一样一样铺好。我站在旁边,不知道干什么,就那么看着。
他一边铺一边说:“钢七连跟别的地方不一样,你得慢慢适应。有什么不懂的,问我,问战友都行。”
我点点头。
他铺好了,转过身,看着我:“饿不饿?一会儿带你去吃饭。”
我说:“不饿。”
他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