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黑着脸,步子很大,像带着风。
伍六一。
他看见我,愣住了。
那一下愣得,像被人一棍子打懵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半天没合上。脸黑得像锅底,又黑里透红,红里透青。
我看着他,上辈子他就是这样,每次看见我都这副表情。但这一回,好像更夸张。
我想起上辈子他教我的那些东西,想起他吼我、骂我、嫌我笨的那些日子。想起后来他断腿的时候,我背着他跑。
我张了张嘴,打个了招呼。
“班副好。”
伍六一的脸更黑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再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最后他瞪了史今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搞什么?
史今笑着,没说话。
伍六一又瞪我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到自己床边,一屁股坐下,开始擦枪。擦得特别用力,像是在擦我。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史今走过来,拍拍我肩膀:“没事,他就这样。”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你先收拾收拾。”
他走了。
屋里就剩下我和伍六一。
他擦枪,我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声音硬邦邦的:七连内务条令:“被褥要整整齐齐,平四方,侧八角。苍蝇飞上去,劈叉;蚊子飞上去,打滑。记住了?”
我说:“记住了。”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回答得这么干脆。
他又低下头,继续擦枪。
门又开了。
成才探进半个脑袋,四处张望。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蹿进来,几步跑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肩膀:“许三多!真是你啊!我刚才听人说来了个新兵,还以为是假的!”
我说:“是真的。”
他笑得嘴都合不拢:“太好了!咱俩又能一块儿了!你在三班?我也在七连!我就在对面,三排七班!以后咱们天天能见面!”
他高兴得不行,这时看到伍六一,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烟来。
“班副老乡,抽根烟!”他把烟递向伍六一。
伍六一没接,脸更黑了,声音冷得像冰:“宿舍是抽烟的地方吗?”
成才的手僵在半空。
屋里一下子静了。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又开了。
史今走进来,看了一眼,笑着说:“伍六一,出来一下,有事找你。”
伍六一站起来,瞪了成才一眼,跟着史今出去了。
门关上。
成才松了口气,小声说:“吓死我了。班副这人,太严肃了。”
他拉着我坐下,开始说他的事。
说他现在是狙击手,全连就他一个,扛的是八五狙,可威风了。说他们班的人对他都挺好,说训练虽然累但他扛得住。说着说着,他的眼神飘起来,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许三多,”他说,“我要当兵王。你信不信?”
我说:“信。”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拍拍我肩膀:“有事找我,对面三排七班。”
然后他走了。
屋里又安静了。
我坐在床边,把兜里那几块石头拿出来看。草原上捡的,五颜六色的,有棱有角。
门又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瘦瘦的,脸上带着笑。
“许三多吧?”他说,“我叫白铁军,三班的。”
我点点头。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往门口努了努嘴:“你那老乡,成才是吧?”
我说:“是。”
他左右看了看,小声说:“你这老乡不地道。”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知道不?他兜里揣着三盒烟。十块钱的塔山,给连长排长;五块钱的红河,给班长班副;一两块钱的春城,给咱战友。全连就这一个。”
他拍拍我肩膀,直起腰,又笑着说:“不过你别往外说啊,当我没讲。”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手里的石头。
上辈子白铁军也跟我说过这话。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成才对我不错,怎么会不地道。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成才有他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路要走。
那是后来的我才明白的。
现在,我只是静静的把石头放回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