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七连的第三周,春季演习。
通知下来那天晚上,宿舍里气氛就不一样了。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心里头很静。
演习第三天,伪装潜伏任务。
全连拉成散兵线,趴进草地里,一趴就是四个小时。草原上的太阳晒得后背发烫,草叶子扎在脸上痒得难受,但不能动。
我趴着,一动不动。
史今趴在我左前方,伍六一趴在我右前方。全班的兵都趴着,像一群石头。
天快黑的时候,史今爬过来,趴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许三多,饿不饿?”
我说:“不饿。”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爬回去了。
我趴在那儿,继续盯着前方。手按在胸口,按了按。
那儿是空的。没有鸡蛋。
上辈子,这个位置揣着两个鸡蛋。用毛巾包着,一层一层裹紧,贴着肉。我想让班长吃口热的。演习一趴就是一天,冷的干粮咽不下去,热的才是好的。
我不知道那会出事。
不知道热鸡蛋会被红外成像仪扫出来,不知道全班会暴露,不知道三班会丢先进集体的红旗,不知道连长会从几公里外驱车赶来,不知道他会把那两个鸡蛋摔在地上。
鸡蛋摔碎的时候,蛋黄溅了一地。我站在那儿,傻了。连长转身上车,走了。史今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那天晚上我哭了,哭了一路,哭得像个傻子。
后来史今跟我说:“许三多,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
再后来,连长找他谈,说要把我送到生产基地去。他说:“连长,再试试。他是个输不起的人,让他这么一败涂地回去,他再也做不好兵。”
这些话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班长自己从没说过。
我趴在那儿,手按在胸口。那儿是空的。
这一次,不带了。
天黑透了。
草原上静得只剩风声。蓝军的侦察机从头顶飞过去,轰隆隆的,又飞远了。
我趴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阵轰鸣。不是飞机,是车。蓝军的车。
刺眼的灯光扫过来,扫过草地,扫过我们潜伏的位置。
我趴着,没动。心却跳了一下。
光扫过去了。没停。
车开远了。任务继续。
我趴在那儿,慢慢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