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钢七连的第四周,我又知道了什么叫“晕车”。
不是坐车晕,是坐战车晕。铁疙瘩一发动,轰隆隆的,震得人骨头都麻,胃里就开始翻。
第一次正式跟车训练,我坐在车里,抓着扶手,盯着前方的车壁。
旁边坐着白铁军,看了我一眼,小声说:“许三多,你脸怎么有点白?”
我说:“没事。”
车开了。
草原上的路不平,战车颠得像在浪里走。胃里的东西往上涌,涌到嗓子眼,我咽回去。涌上来,咽回去。额头上的汗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扎得疼。
我没动。就盯着前方。
上辈子也是这样。那时候我慌了,不知道怎么办,越慌越难受。这辈子不慌,难受还是难受,但能忍住。
四十分钟后,车停了。
我跟着队伍下车,走到旁边,蹲下来,吐了。
吐完站起来,擦了擦嘴。胃里舒服多了,但腿有点软。
伍六一从我身边走过,看了我一眼。那脸黑着,但没说话,走了。
史今走过来,站到我旁边。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问:“还行吗?”
我说:“还行。”
他点点头,没再问。
白铁军凑过来,小声说:“许三多,你咋还吐上了?我看别人都不吐。”
我没说话。
他挠挠头,又说:“没事,吐着吐着就好了。我听说新兵都有这关。”
第二天,还是战车。
我坐上去的时候,胃就开始翻。但我没动,就坐着,盯着前方。
车开了。四十分钟。下车,吐。吐完站起来,擦擦嘴。
甘小宁凑过来了,递给我一个水壶:“来喝点水,漱漱口。”
我道了句谢谢,便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在旁边念叨:“你这吐得,我看着都难受。”
我没说话。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车开四十分钟,每天下车之后吐。吐完站起来,擦擦嘴,该干什么干什么。
上辈子这时候,我开始数日子。数到第几天能不吐。这辈子也数,但不一样了。上辈子是盼着,这辈子是知道迟早会好。
甘小宁每天都来,递个水,念叨两句,然后走。
有时候白铁军也过来,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一眼。看完了就走。
第六天,还是吐。
第七天,还是吐。
第八天,我下车之后,站在那儿,没吐出来。胃还在翻,但吐不出来。那感觉比吐还难受,梗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晚上回到宿舍,史今班长对我说:“快了。你再练练就能跟得上了。
他又说:“晕车这事儿,谁都帮不了你,只能自己扛。你能扛住,就行。”
我说:“班长,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
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我躺着,手放在胸口。胃已经不翻了,心跳得稳。
上辈子晕车的时候,我慌过。这辈子不慌了。不是不难受,是知道难受会过去。
知道会过去,就能熬过去。
过了几天,团部把全连拉到靶场。
不是打靶,是年终理论考核。团里直接来人。靶场边上支了张桌子,坐着一排人,有团部的参谋,有作训股的干事,最边上坐着指导员洪兴国,旁边还站着个人——五班那个指导员,何洪涛,不知道怎么也来了。
高城站在桌子后头,脸黑着,抽烟。
连长亲自督阵,气氛就不一样了。兵们一个一个被叫上去,打完行进射击下车,站到那张桌子前头回答问题。车辆参数、技术手册、保养规程,问什么答什么。
我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
白铁军凑过来,压低声音:“许三多,你背了没?”
我说:“背了。”
他点点头,又缩回去了。
可我看见他怀里揣着那本技术手册,皱巴巴的,翻得页角都卷了。不止他,好几个人都揣着。下车之前躲在战车后头翻两页,下车之后站到桌子前头,能答多少答多少。
甘小宁从前面下来,走过我身边,小声说了一句:“问得刁,全是犄角旮旯的。”
我没说话。
轮到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下车,走到那张桌子前头,站好。面前坐着一排人,都在看我。高城站在旁边,脸还是黑的,没看我,看别处。
中间那个参谋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
我听清了,但愣了一下。
他问的是坦克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