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吃过饭,大家都回宿舍午休了。我没睡,蹲在门口擦枪。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史今从宿舍里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连长宿舍那边看。
白铁军躺在上铺,探出脑袋问:“班长,你咋不睡?”
史今没理他,走了。
我低着头继续擦枪。
史今走到连长宿舍门口,没进去,就站在门外。
门开着,高城正坐在里头看报纸。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站那儿干什么?进来。”
史今没动,就站在门口。
“连长,”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高城放下报纸,看着他。阳光从门口照进去,照在史今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说。”
史今从兜里摸出烟,递给高城一根。高城接过来,史今又递火,高城点上,吸了一口。
“连长,”史今自己也点上烟,“前几天的考核,我那兵的事儿,你听说了吧?”
高城没说话,就看着他。
史今吸了口烟,继续说:“团长亲自考他,他全答上来了。六百多页的手册,整本背下来了。”
高城“嗤”了一声。
“背下来有什么用?能把敌军背趴下啊?”
史今没接话。他站在那儿,抽着烟,等高城说完。
高城看他那样子,反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史今把烟掐了,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门框边上。
“连长,”他说,“我那兵不光能背,他每天晚上还偷偷练单杠。”
高城愣了一下。
史今说:“一个月前,他只能拉八个。现在,他能悠二十七个了。天天晚上加练。伍六一盯着,我看着。”
高城没说话。
史今看着他,声音不高,但稳:“再过几天,三十个应该没问题。”
高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不是高兴,是那种不相信的笑。
“三十个?”他把烟灰弹了弹,“史今,你那个兵才来一个多月,你跟我说他能做三十个?”
史今说:“他能。”
高城站起来,走到门口,跟他面对面站着。
“行,”他说,“你让他做。三十个,就在这儿做。能做下来,这个月先进班集体归三班。”
说完,高城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史今一把拉住他。
“连长,别走啊。”史今笑了,“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
高城愣了一下,回过头看他。
“现在?”高城皱起眉头,“大中午的,让全连都起来看?”
史今说:“就咱们几个,不做给全连看。我那兵就在门口蹲着呢,您跟我走两步,让他做给您看。”
高城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嗤”了一声,把烟头往地上一扔。
“行,走。”
史今带着高城走过来的时候,我还蹲在地上擦枪。
他们走得很近了我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史今走在前面,脸上带着笑。那笑我见过——上辈子他让我做腹部绕杠的时候,也是这种笑。是高兴,是得意,是“我给你争了个机会”的那种笑。
他身后跟着高城,脸还是黑的,手里夹着烟,没看我,看别处。
“许三多,”史今喊我,“起来。”
我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勾出一道金边。
“连长说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要是能做三十个,这个月先进班集体归三班。”
我愣了一下,看向高城。
高城站在那儿,没说话,就看着我。那眼神我太熟了——不相信,看不起,不相信我能做到。
可我不在乎连长的轻视。
我在乎的是史今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我相信你能行”。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看我的。那时候我拼了命,做了三百三十三个,破了连队的记录。可班长还是走了。
我看着史今,忽然想起他后来走的那天。想起他上了火车,一直回头看,不知道在看什么。想起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看我。
我站在那儿,攥了攥手里的擦枪布。
史今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就在这儿做。我数着。”
我点点头,把擦枪布放下,走到单杠底下。
跳上去,抓住杠。
阳光很烈,晒得单杠发烫。周围开始有人聚过来——白铁军、甘小宁、伍六一,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兵。
我开始悠。
一下,两下,三下。
上辈子做过的事,身体还记得。怎么发力,怎么悠起来,怎么用腰。每一圈都稳,每一圈都在同一个节奏上。
“十一、十二、十三……”
悠到二十个的时候,我听见白铁军喊了一句:“可以啊,许三多!”
悠到三十个的时候,甘小宁在旁边说:“厉害,三十个了。”
我没停。
悠到四十个的时候,有人开始倒吸凉气。
悠到五十个的时候,周围安静了。
高城站在那儿,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发觉。
史今没说话,但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变了。
悠到六十个的时候,胳膊开始发软。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扎得疼。可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上辈子,我做到一百多个的时候,也是这样抖的。那时候我想的是,不能让班长失望。
这辈子,还是。
悠到八十个的时候,腿也开始抖了。每悠一圈,都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
悠到一百个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了伍六一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我:“他疯了?”
我没疯。
我只是记得。
记得班长手受伤那天,他跪在地上的样子。记得他退伍那天,火车开走的样子。记得后来我一个人守着七连,每天出操跑步,对着空荡荡的营房唱歌的样子。
悠到一百五十个的时候,眼前开始发黑。天和地都在晃,分不清哪是上哪是下。
可我还在悠。
悠到两百个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辈子我做到了三百三十三个。
这辈子,不能比上辈子少。
悠到两百五十个的时候,我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悠到三百个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史今说过的话。
“许三多,你让我露脸了。”
上辈子他说过这句话。说完他就走了。
悠到三百三十个的时候,胳膊已经没知觉了。完全是身体自己在动,一圈,一圈,又一圈。
三百三十一、三百三十二、三百三十三——
上辈子做到这儿就停了。
可这辈子,班长还在下面站着呢。
我没停。
三百四十、三百五十、三百六十……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在喊:“四百了!他做了四百个了!”
四百了。
可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班长的名字,史今,是两个数字。
史是四画,今是三画。
四和三。
四和三,放在一起,是四十三,是四百零三,是四百三十?
都不是。
我要的是他留下来。留下来多久?久久。
九十九。
四百三十九。
四、三、九十九。
我咬着牙,一圈一圈地数着。四百三十、四百三十一、四百三十二……
四百三十九。
我做完了。
手松开,我从单杠上掉下来,摔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我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很多脚步声围过来。但我动不了。
眼前一片白,白里慢慢浮出一些东西——下榕树的土屋,五班的草原,七连的操场,还有班长站在阳光下,冲我笑。
有人把我扶起来。
史今的脸出现在眼前。他眼睛红着,嘴角在抖,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许三多,”他说,声音发颤,“四百三十九个。”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不开。
他又说:“你破了纪录。全团的纪录。”
我看着他的脸。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晒得眯起眼。那笑还是那个笑,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可这辈子,他还在。
我闭上眼睛。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躺在宿舍床上了。
天黑了。屋里亮着一盏小灯,照得昏黄昏黄的。我侧过头,看见史今坐在床边,靠着墙,睡着了。
他的脸在灯光里很安静,眉毛舒展着,不像白天那样总带着笑。可他的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担心什么。他的手垂在床边,手指头微微蜷着,指节上有老茧,是天天拆装战车磨出来的。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上辈子,他走的那天,我没能送他。后来听伍六一说,他上了火车,一直回头看,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在看我。
可我不在。
这辈子,他还在。
我动了动手指,想抬起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像被人拆了又装上,每一块肉都在叫唤。
史今醒了。
他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看见我在看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和白天不一样。不是得意,不是高兴,是松下来的笑,是放了心的笑,是那种“你可算醒了”的笑。
“醒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我说:“班长。”
他凑过来,低头看我:“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