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疼。”
他笑了,这回是真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疼就对了,”他说,“四百三十九个,不疼才怪。”
我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一下。笑的时候扯着脸上的肉,疼得我又倒吸一口气。
他伸手在我额头上试了试,手心有点凉,带着肥皂水的味道。
“没发烧,”他说,“还行。”
我说:“班长,先进班集体,咱有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又抬起头。
“有了。”他说,声音有点发哽,“连长亲自说的,这个月先进班集体,三班的。”
我点点头。
他又说:“许三多,你把我吓着了。四百三十九个,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全团都没有人做到过。你是第一个。”
我看着房顶,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端过来。他扶着我脑袋,把水递到我嘴边,一点一点喂我喝。水是温的,顺着嗓子流下去,舒服多了。
喝完了,他把杯子放下,又坐回床边。
“许三多,”他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我看着他的眼睛。灯光底下,那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像水光,又不像。
我想了想,说:“四十三,九十九。”
他愣住了。
我说:“班长,你的名字,史今,是四和三。我要你留下来,久久。”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我愣住了。
他的肩膀在抖。一耸一耸的,抖得很轻,但能看见。
我没见过他这样。上辈子没见过,这辈子也没见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着,睫毛上湿湿的,但他在笑。那笑和以前都不一样,是另一种——我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他伸出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
“许三多,”他说,“你傻不傻?”
我说:“班长,我不傻。”
他说:“那你是啥?”
我想了想,说:“我是你带出来的兵。”
他看着我,看着看着,又笑了。这回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他说,“你是我带出来的兵。”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走回来坐下。
“许三多,”他说,“你知道我刚才在外面等你醒,等了多久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四个小时。天都黑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三十个就够了,你做了四百三十九个。”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我读不懂。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
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拍了好一会儿。
“许三多,”他说,“你让我露脸了。”
我看着他的脸。灯光底下,那脸有点疲惫,眼睛底下有青印子,嘴角却弯着。
我说:“班长,那你高兴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高兴。”他说。
我点点头。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他回头看我。
“许三多,”他说,“好好睡。”
我说:“好。”
他出去了。
门关上。
我躺在床上,看着门关上的地方。
浑身疼,但心里头,很幸福。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又开了。
我侧过头,以为是史今回来了。
是伍六一。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看见我醒着,愣了一下。然后他走进来,走到我床边,把手里的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
是一管药膏。部队发的,治跌打损伤的。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我。那脸还是黑的,但黑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疼不疼?”他问。
我说:“疼。”
他“嗤”了一声。
“活该。”他说。
我没说话。
他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四百三十九个,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我说:“没疯。”
他瞪着我,瞪了半天。
然后他拉过那把椅子,一屁股坐下。他坐的姿势和史今不一样,史今是靠着墙,他是往前倾着,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盯着我。
“你知道我当年做多少个吗?”他问。
我说:“知道。”
他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说:“三百二十二个。”
他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从哪儿知道的?”
我没回答。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往后一靠,哼了一声。
“三百二十二,”他说,“我以为这纪录能留到我退伍。”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床头柜上那管药膏拿起来,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上。
“翻过去。”他说。
我愣了一下。
“让你翻过去就翻过去,”他皱着眉,“背上的伤,你自己能抹?”
我翻过身,趴在床上。
他的手落在我背上,劲儿很大,揉得我直抽气。
“疼就忍着。”他说,手上却没停。
我没吭声。
他揉了一会儿,忽然说:“许三多,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烦你吗?”
我说:“知道。”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笨,拖后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对。”
我愣了一下。
他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揉。
“我烦你,”他说,“是因为你来了之后,班长整天围着你转。全班的训练、全班的成绩,他都顾不上。”
我没说话。
他又说:“可今天……”
他没说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收回去,拧上药膏的盖子。
“行了。”他说。
我翻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四百三十九个,”他说,“我服。”
就两个字。
他把药膏往我床头一放,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许三多,”他说,“好好养着。明天休息,后天还得练。”
他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那管药膏。
他刚才揉的那几下,现在还火辣辣的疼。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热热的。
上辈子,他那时从没这样过。
我闭上眼睛。
四百三十九个。
上辈子我能做三百三十三个,这辈子,我多做了一百零六个。
一百零六,是七连在朝鲜战场上牺牲的烈士人数。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个。也许只是巧合。
但我知道,班长这回,应该能留下来了。
伍六一,好像也没那么烦我了。
屋外传来风声,轻轻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我睡着了。